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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星期集(1)
( 本章字数:8128 更新时间:2007-11-29 8:27:54 )






我完整地得到了你我深知你已经属于我,我从未想到应该确定你赠予的价值。
  你也不提这样的要求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你倒空你的花篮,我瞟一眼,随手扔进库房,次日没有一点儿印象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你的赠予融和着新春枝叶的嫩绿和秋夜圆月的清辉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你以黑发的水浪淹没我的双足,你说:“我的赠予不足以纳你王国的赋税,贫女子我再无可赠的东西。”
                 
  说话间,泪水模糊了你的明眸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你匆匆离去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不见你返回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数年的开启库房,胸前捧着你宝石项链般的赠予,我冷漠的高傲颓然跌倒在印着你足迹的地上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忆恋中显示你爱情的价值,失去了你我才完整得到了你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你甘露般的甜笑你秀美的脸上闪现一丝甘露般的甜笑,倏地穿过闲谈的缝隙,不可思议地摇醒了我昏眠的青春。
  那是亿万事件的海滩上,游玩的大潮的波涛从海底卷翻上来的一颗罕见的珍珠,此后欲见总无缘。
  一瞬之间,陌生时刻的情感唱着行路之歌,从迢遥的休莽步人我半掩的窗口。
  奇妙无形的手指在心弦上弹着相思曲,细雨蒙蒙的幽静的住处,一方滑落的看不见的纱中的拂触,遗留在黄昏素馨花凄郁的幽香里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于是想起一天无端惊疑的瞬间;想起远望着草枯的牧场消度的冬日的黄昏;想起无伴的暮色中,落日的彼岸,情琴弹奏的无声的慕恋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你走进了朦胧冬天即将过去,好奇的曙光揭去雾幔。
  我忽然看见文旦树枝萌发了沾露的新叶,这是生意盎然的奇迹。
  我感到惊喜,就像蚁侄仙人在达玛萨河畔,惊喜地吟哦第一行诗句。
  这几片新叶,在长久无声的鄙薄中,把隐匿的坦荡的音讯送人播布的朝晖,犹如你该吐露的心语,而你默默离去。
  春天已经不远,你我之间似熟还生的幕帘,不时飘动,边角卷翻。
  调皮的南风也吹不倒隔阂。
  无忌的时刻尚未来到,傍晚,你走进无可描述的朦胧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创造之海一死亡之海青春的边陲,残存黯淡的殷红。
  消溶吧,它的迷恋!“明晰”之中,苏醒吧,我浑浊的眼睛!记忆和遗忘的颜料涂抹的悲欢的浓雾,消散吧,像自轻的暮云!
  我沉湎于落花残香的心灵四周,梦魂的蜜蜂嗡嗡翩飞,寻找无踪的芬芳。
  从阴影锁闭的日子里,出来吧,我的心!走进阳光明洁的纯朴!
  不瞬的目光漂向无语、无病、无愁的创造的大海!
                 
  我要踏上无目标的路程,在流年的喧哗中,平静地观赏万象,聆听乐曲;我要隐身于作物收割完毕的辽阔平原的空廓。我要融人我冥想的娑罗树里,埋葬千百年静默的生命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乌鸦在罗望子树上聒噪,鹰隼溶入烈日烤化的高天的苍碧,渔夫在沼泽围堤捕鱼。
  沼泽对面古老的村落若隐若现,天穹淡蓝的极边,飘荡着缨络似的紫岚。兀鹰在鱼网上空盘旋,鸬鹚默坐在竹顶,无浪的水中倒映出纹丝不动的影子。湿风中弥散水藻的清香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四周的生存之河,日夜流入众多的支流。
  这天然的河水溶和千代生灵的丰繁的物品,在人类历史兴衰之上奔腾不息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在生机勃勃的春天的终端,我今日倦乏地沉人生存之何的深处,波浪以我血液平缓的节律潺潺地奏鸣。
  让我的知觉在它的光影之上,漂向没有典籍没有争执没有烦恼的死亡的大海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夏雨没有收到请柬的夏雨降落原野,遮暗一行行棕榈树梢,将噪动注入堤内的碧水。
  我渴望雨霖降落我的心田。
  我出访了一些日子,异域的语言,与我心灵的语言难以沟通,心宫里先法举行灌顶大礼。
  缺少雨云灰暗的流动,生活是孱弱的。
  恰似树木赐果的时间一年年增加,在圆形年轮上留下印迹,每年降雨的欢乐在我的骨髓里,加添情趣的财富;在生活的画布。挥涂浓重的色彩;艺术家手指的示意,刻在我心灵的年轮上。
  当我坐在寂静的窗口,无所事事的时辰蹑足逝去,些许赐予留在我的祭坛上。
  生活的秘财的仓廪里,聚集已被遗忘了的岁月的财富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多种神笔勾画的我的躯壳,充盈全部才智的积蓄,在哪个时代洞察细微的目光下完全裸露?
  它望着“洞悉”苦修,像黯淡的黄昏星和晨底那样呼唤:“来呀,展露你自己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它露出真相的一天,我在我的光辉中看清我自己,如同心里苏醒爱恋的时候,把离愁编成项链的时候,赋予贫苦以荣光的时候,死亡不意味着终结的时候,情女真实地认识自己,真实地展示自己。
我已经抵达白日的末端我已经抵达白日未端的黄昏的码头。
  途中,我的杯盏盛满作品。
  我以为这些是永久的路资,以不堪的苦痛换取它的价值。
  在人的语言的市场卜我广收博采,部分积蓄献给爱的事业。
  最终我忘记已有的建树,无端地采集成为盲目的习惯。
  为填满多孔的空袋,牺牲片时的休息。
  今日我发现路已经走完,路资消耗殆尽,手擎着在团圆的榻侧点燃的灯烛,今日熄灭,抛入流水,任其漂游。
  孤独的暮星在天幕闪光,迎着曙光,踏着暮色,我吹奏的最后缕笛音在残夜消隐。
  以后会怎样?华灯熄灭,奏乐停止的生活,一度也像如今的万物,充满真实,我晓得,这,你会彻底忘怀,忘了是件好事。
  不过在这以前的一天,你在这“空虚”的面前,献上一朵我爱过的春花吧!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昔日往返的路上,枝叶飘零,光影交织,芒果树和波罗蜜树的枝叶间,苏醒了雨声的抖颤,也许会幸运地遇见腰里夹着水罐、脚步惊觉地离去的妇人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愿你从万象择选这一普通的情景,在暮色苍茫的黄昏,画在你追念的画布上。
  不必做更多的事。我是光的情人,在生命的舞台上吹笛;不会抛下一个长叹缠绕的孤影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走上落日余辉之路的旅客,把一切企求交到尘土的手中,尘土冷谈的祭坛前,不要敬献你的供品。
  食品篮你带回吧,你那儿饥饿在窥望,来客坐在门口,时辰的钟声应和着生活之流与岁月之流交汇的歌韵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创造的祭火扯去万年沙漠的厚幕,露出日期失落的古人类遗址的宏大骨架——它的生活场所在历史无形的屏障后面。
  它喧杂的世纪,把骚人墨客和其作品,埋入幽冷的深处。
  萌芽的歌,蓓蕾欲绽的歌,前途无量的事物,那天堕人瞑暗,从隐秘滑向更深的隐秘——浓烟之幔下的火星,出售的,未出售的,贴着一种价格的标记,一齐离开人世的市场,未造成丝毫损失,未留下一块疮痂。
  洁净、静寂的天宇,回旋着兆年。
  扯断墨黑的脐带诞生于阳光下的一个个新世界,纵人泛着沤沫的田腾的星河漂流,像雨季的闲云,像短寿的蛾蚋,最终到达年寿的终点。
  浩渺的岁月,你是游方僧,创造从你深邃的冥想的波峰腾跃,跃人你冥想的波谷。
  “阐释”和“不可阐释”轮番地狂舞,你在狂舞的平静的中央坐禅,享受恒久的欢乐。
  呵,冷酷者,让我皈依你的教门。生与死,获取与舍弃之间是超然的安宁,创造的熊熊祭火的心底,幽僻,稳定,容我造一座修道院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期望的苦修我在心里望见,远古无声的苦修从坐禅的团蒲伸出手去阻截历史的喧嚣。
  我望见峰峦叠蟑的山区。
  惊叫好奇的目光射不进的,太阳照不到的幽谷里,隐士在石窟岩壁上作画,如同造物主在漆黑的背景上描绘宇宙的肖像。
  他们在画中倾注由衷的喜悦,而漠视自己的地位。
  他们抹去自己的姓氏,不向外伸手乞求价值。
  呵,无名氏,呵,形象的苦修者,我向你们顶礼!
  你们划时代的业绩使我尝到从空幻的名声中解脱的滋味。
  沉入揩掉姓名的神圣的黑暗中,你们纯洁了你们的修行。我颂赞那“黑暗”的崇高。
  你们无声的话语,在石窟里壮严地宣告:姓名前供奉的祭品和未来的名声,是鬼魂的食品;献给无消化功能的“虚形”享受。
  迷途者,不要追逐“虚形”,不要不接受当今的“阿诺普娜”①恩赐的食物。
  我门口萨吉纳树的枯叶已经凋落,枝头洋溢着新叶的激情;仲春的码头筑在杰特拉月中旬的河边。
  中午的煦凤摇弄着枝梢;飞扬的尘上使碧空略显黯淡,百鸟的啁啾在风中作和声的抽象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永流的瞬息之河中,翻腾着忘情活泼的生命的波浪;我的心在那波浪起伏中放射光彩,像火焰树的叶片。
  我手掬着此刻的赐予,这真实中没有疑虑,没有矛盾。
  我创作歌曲的时候,心里充溢秀林的绿涛,清风的激动,霞光的延展,花开的欢情。
  心里走来无名的贵宾、没有地址的旅客。
  它包含的真实顷刻之间臻于完满,不会爬到姓名的背上自吹自擂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今时的地平线的另一边,我望不到的时光那儿,互不认识、互不亲近的千百万个姓名互相拥挤推搡的时候,我无忧无虑影子般的名字,如不幸与它们一起蠕动,那是该咒骂的贪梦蜃景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神往的黑暗中,静坐着宇宙之画的作者,没有姓名,在欢乐中露面。
                 
  ①杜尔迦女神的名称之一,意谓“布施女神”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创造的幼稚痴情的心儿说:“我整个王国送给你。”
  这话幼稚,不切实际!那王国如何赠送?我如何接受?
  它是七大洋分隔的一个洲,辽阔、无声,不可跨越。昂首于云遮的山巅,脚伸入幽黑的地洞。
  我的躯体仿佛是不可登陆的星球,借助望远镜只发现气环的一些孔隙。
  我所说的整体,其实没有姓名,它的剖析图何时画好?
  谁与它保持直接交往的关系?
  从处女地收集的碎片,拼凑成的形体,才有了个名字。
  四周的天空布满失败和成功的愿望的光影,复杂感情的缤纷的影子,降落心田;风中并存着冬天、春天;看不见的生动的游艺,谁讲得清楚?谁用语言的手将它抓住?
  生活的地域的一条界线,因工作繁复得以固定,另一条界线上,受挫的探索化为空中的云雾——绘画的海市蜃楼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个人世界出现在人间生死狭小的交汇处。
  在无光的地区,广泛的蒙昧中积聚着陶醉的力量和未赢得价值的光荣。
  未萌芽的成功的种子在泥土里。
  那儿有胆怯的羞赧,隐蔽的自轻自贱,平淡无奇的经历中,戴着自怨自艾的面具的各种素材——浓重的幽黑鄙视着死亡手中的宽宥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这是未成熟的未绽放的我,这是为谁?有何用处?携来如诛肇始,如许隐喻。
  情感中束缚的语言,无法倾吐,无法忍受的创造的幼稚,在庸碌的深处毁于一旦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哲人拽着奥秘的面幕工作,花儿藏在蓓蕾的面纱下,艺术家未竟的事业放在暗处,已有一些迹象表明,幽禁的整体已在“发现”的路上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他在我中间的参禅没有完结,所以凝重的沉寂环围着我,我不可得,小可识;他在未知的圈子里进行创造,还没有到对人昭示的时候。
  大家站在远处一说“了解”的人并不了解。

福音的塑像四周仿佛麇集着恶咒召来的煞星,从心底撒开一张无形的网,牵动血管,疼痛难禁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痛苦仿佛无边际,绝望中仿佛找不到出路,只得在幽冥中摸索。
  厄运的重压下,高楼往下塌陷。
  这时,目光超过现时的城堡,飞往悠悠往昔的地平线——女神在举行宴乐会。
  王朝的废墟的黑影里,影影绰绰的乐师操湿婆的神琴,弹唱往世流传的骇人听闻的神话故事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用对难忍的悲痛的回忆之线,织成了那个故事。
  那天轰响着惨烈的灾祸的霹雳,死亡疯狂地吼叫,艺术女神最柔韧的弦索弹出恐惧的战栗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望见创造的殿堂里,从心底喷发的哀伤、羞惭、苦恼的烈焰冷却下来,凝成不燃的福音的塑像。殿堂外面,山一般熄灭了的痛楚的灰烬,无光、无语、无义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美好的早晨熹微的晨光中,布谷乌断续地啼叫,听似一声声爆竹。
  泛彩流金的云朵,在空中缓缓飘移。
  今天是集日,田野的上路上,牛车载着米袋和盛满新榨的甘蔗汁的陶罐。
  村姑的背篓里,装着竽头、生芒果、萨吉纳树的嫩茎①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学校里的钟敲了六下。
  钟声和霞光明艳的色彩在我心间交融。
  我搬张椅子,坐在墙边夹竹桃树下。
  东方天空射来的阳光,除扫着草叶上班驳的暗影。
  凉风习习,两株并立的椰子树的枝叶沙沙地摇曳好似双胞胎婴儿甜蜜的啼哭。
  石榴树光润的绿叶后面,露出了几个可爱的小石榴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杰特拉月跨入了最后一个星期。
  天海里春天的风帆,松乏地垂落下来。
  营养不足的苇草形容枯槁;碎石路两旁,欧洲的季节花,色泽消退,萎靡不振。
  异国的西风吹入杰特拉月的庭院。
  不情愿也得披条薄毯。
  花池里水在轻漾,芳草在摇晃,金鱼敏捷地游泳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孩子们游玩的山坡上,茂密的奈蒲草丛簇拥着一座四脸石像。
  它仿佛立在流淌着时光的遥远的岸边,表情冷漠。
  节气的抚摸渗不进它的石躯。
  它的艺术语言,与林木的言词毫无共同之处。
  从地府升起的精气,日夜传遍每棵树的枝叶,石雕独居在广博的亲谊之外。
  很久以前,艺术家在它体内注入的奥义,像财神药叉的死了的财宝,与自然之音素不往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七点,流云消逝。朝阳爬上墙头,树荫萎缩。
  从花园后门进来个小姑娘,两条辫子在背上摆动。
  她手扶竹竿,放牧两只白鹅和一群雏鹅。
  这对白鹅夫妻神态肃穆地尽着保护儿女的职责,小姑娘肩负重任,她手中一只雏鹅的心跳,激起幼小的母亲心里甘露般的爱怜。
  我很想挽留这美好的早晨。
  可它轻闲地走来,轻闲地离去。
  它的送别者,已在自己欢乐的宝库里,偿还了它的债务。
                 
  ①萨吉纳树的嫩茎和果实可作为蔬菜食用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一个人是一个谜一个人是一个谜,人是不可知的。
  人独自在自己的奥秘中流连,没有旅伴。
  在烙上家庭印记的框架内,我划定人的界限。
  定义的围墙内的寓所里,他做着工资固定的工作,额上写着“平凡”。
  不知从哪儿,吹来爱的春风,界限的篱栅飘逝。“永久的不可知”走了出来。
  我发现他特殊、神奇、不凡,无与伦比。
  与他亲近需架设歌的桥梁,用花的语言致欢迎词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眼睛说:“你超越我看见的东西。”
  心儿说:“视觉、听觉的彼岸布满奥秘——你是来自彼岸的使者,好像夜阑降临,地球的面前显露的星斗。”
  于是,我摹然看清我中间的“不可知”,我未找到的感觉,时时在更新“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不可知的鸟儿街上走来一位游方僧,站在你的门口唱道:“不可知的鸟儿飞进竹笼。”于是愚痴的心儿说,我捉住了捉不住的东西。
  你沐浴完毕披散着湿发,站在窗前。
  “捉不住的东西”本在你远望的眼睑上,“捉不住的东西”本在你戴镯的手腕的柔嫩里。
  你派它去乞施,它一去不归;你不知道游方僧在唱你的故事。
  你像乐调,在单弦上往返。
  单弦琴是你容颜的笼子,在春风中摇晃。
  我胸口捧着琴漫游,为它上色,折花,溶它在心里。
  我弹奏时忘记它的形状,弦儿跳荡着消失。
  “不可知”出走进入宇宙,在树林的葱郁里媳戏,在金色花的芳菲里隐居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你啊,不可知的鸟儿,栖息在团圆的笼子,装饰一新的笼子里吧。
  别绪盈满翅翼、飞行延迟的所在,不知鸟巢在哪儿,它的幽会在地极的彼岸,一切景观的隐逝里。




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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