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尔克《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》,正如译者冯至所谈到的,让人“觉得字字都好似从自己心里流出来,又流回到自己的心里,感到一种满足,一种兴奋”。这是一个大诗人对青年人的那样坦诚而亲切的倾吐和交谈,又尤其对青年人有益。我读这些信,时常能从生活的失望中看到全新的光亮,而这光亮将照彻我身上的厌倦、委琐和紊乱,带来温暖和勇敢。里尔克的信,就像是给所有的有所求索的青年人写的一样,如浇灌心田的甘泉,所以当我要谈论它时,也必须怀有诚敬有加的态度。他提出恳切的忠告,让青年诗人在静夜中向内心
深处自问:我必须写吗?我是不是不写就活不下去了?写作必须成为一个坚强和单纯的人生内容,而容不下那么多纷纷扰扰;写作必须成为你生活中必要的一部分,这样才有真正的意义。在现实中,写作不是总被外在的许多东西所左右吗?这样的写作对心灵又能有什么必要性和作用呢?不仅写作,我们年轻人内心的成长,不是也时时受制于外物吗?有太多这样的时候,我们匆忙而慌乱,汲汲求进,却背弃了内心的需要。里尔克提出了这个问题,是我们可以不断用以自省的。其实无论你追求什么,你都须一直向内心的最深处发问:我必须如此吗?而如果你真的获得了不需任何条件的肯定的回答,那你就获得了新的力量和希望,你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,不计较得失,不畏惧变数。就写作而言,里尔克又提到,一个诗人应去挖掘日常的生活,去探索生命发源的深处。他的一个看法尤其令我信服,他说,任何人的生活都不是贫乏的。创造者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。也就是说,在追求中,我们必须“走向内心”。其实人生的追求都是一样,要在内心中寻找我们的源泉、方向和能量。
他告诉青年,生活中充满了那些难以把握的局面,但要去“爱”,去爱这些问题的本身,它们在你的生活中出现,那就是你的命运的一部分,你要“以广大的信任领受”这一切,你要去“亲身生活”。要想得到答案,就必须去体验。而他所说的“爱”,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发于本性的爱。同时,“爱是艰难的”,正因此,爱是“最高的工作”——这几句话在我心中长久地回响着,在物欲横流的今天,爱确实是难的。可以说,恨是容易的,而爱需要寻找,需要学习,但我们年轻人有的时候却把爱当作一件轻易的事,这是我们常犯的错误。里尔克说,“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的生命、用一切的力量,集聚他们寂寞、痛苦和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。”
他告诉我们,人是“艰难而孤独”的。我们生活在寂寞中,在里尔克看来,这是不可避免的,也是好的。关键在于我们自己。我们时常为了无谓的种种而惶恐奔波,我们时常陷入喧嚣而不停地烦恼,我们时常自我欺骗——这种时候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正视这艰难和孤独,是“把生命任意抛掷”。里尔克认为,命运不是闯进我们的,而是在我们中的,那些未知的一切和不能预测的新生活,我们对它们要准备接受,而不要畏惧;我们不应逃避,不应把不安、痛苦和忧郁都置于生活之外,生活没有把你忘记,而你应把一切都放入生活,这样,最生疏的也将成为最亲切的,“恶龙”(生活中的种种“危险”)也将变成“公主”。所以他认为一个人要既是病人——去忍受,又是康复者——有生活的自信,同时又是医生——看护自己。总之,他深情地说,“让我们单纯地自生自长吧”。爱,也就是两个寂寞之间的敬重和爱护,去完成彼此的世界。所以,我们不能在生活的表面往下滑,不能为习俗所困,我们要在寂寞中成长,要完成自己。
他所说的还有很多很多,每一句都是那样平静、亲切,但在平易中又隐含着深刻。而且,我觉得,里尔克所谈,对青年很有针对性,许多问题也正是困扰着我们的。而他,用他的信,化这种困扰为新的希望。我有一个诗人朋友,年岁比我大许多,他就说,他隔一段时间就要重读这十封信。我则愿意把这十封信比作十盏灯,它们的光并不强烈,但却如此必需。我还认为,这十封信是里尔克寄向未来的十封信。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但如今我却作为收信人将它阅读,而收信人还会更多更多,如这十封信的真正收信人青年诗人卡卜斯所说,“这十封信,为了理解里尔克所生活所创造的世界是重要的,为了今天和明天许多生长者和完成者也是重要的”。他说得真好。(王璞)
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(节选)[奥地利]里尔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