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可怕的早晨开始,幽夜就再也没有觉得对劲过。突如其来的光线差点就要了她的命:现在她带着一种恐怖的锋利的记忆躺在黑暗中——她都不敢再去回想那些事,以免一想到,它们又会超出忍耐的极限,再次深深地刺痛她。但是和她照顾的那个阳光灿烂的家伙带给她的伤害比起来,这痛就算不了什么了。他简直就是为所欲为,他用他刚刚恢复的气力做的第一件事情,竟然就是嘲笑她!她想来想去,都想不明白这件事,这真的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。
没过多久,娲嫂就开始构想邪恶的方法来整她。女巫就好像一个病态的孩子对自己的娃娃感到厌倦了一样:她会把她扯成碎片,只为看看这个娃娃到底会觉得怎么样。她会把她放到太阳底下看她死掉,就好像把一只水母从海里捞上来,丢在炙热的礁石上,只为这么做可以让她心里的狼稍稍平静一些。这一天,快到正午的时候,幽夜正在熟睡着,娲嫂派人抬着一辆黑色的轿子把幽夜送到了高处的平原上。他们在那儿把她从轿子中抬出来,放在草地上,然后就丢下她离开了。
娲嫂站在她的高塔上用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,视线差不多完全没离开幽夜;幽夜刚刚被丢下来,娲嫂就看见她坐了起来,也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她看到那女孩又立刻趴了下去,把脸静静地贴在地上。
“她这下要晒死了,”娲嫂说道,“这下子她的小命可就到头了。”
这时候,一头巨大的野牛,头上绕着让它心烦的苍蝇,甩着乱蓬蓬的鬓毛,一路疾驰,直奔向幽夜躺的地方。看到草地上躺着什么,它惊叫起来,一下子掉头到一边,愣住了,接着又慢慢地靠过来,看上去不怀好意。幽夜静静地趴着那里,完全看不见这头野兽。
“这下她要给踩成肉泥了!”娲嫂说道,“这些家伙都喜欢这么做。”
当野牛凑近她的时候,它把她浑身上下嗅了嗅,然后跑开了;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,又嗅了嗅:然后又立刻跑开了,好像有个魔鬼扯着它的尾巴。
接着又跑来一头角马,这是个更危险的动物,但是表现和野牛完全一样;然后又换作一头憔悴的野猪。但是没有一个家伙伤害她,娲嫂对这些动物的表现感到恼火透了。
最后,躲在她头发的阴影中,幽夜那对蓝色的眼睛稍稍缓过来一点劲,在她眼前出现的第一件事物对她来说是一个安慰。我说过她是如何知道夜里的雏菊的,尖尖的花骨朵上带着一点红色的尖尖;有一次她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地——她不想太粗鲁地伤到花儿,不过那样已经对花儿是一种伤害了——把一个花骨朵拨开;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她是真的想要看看花骨朵这么神秘兮兮的内核里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;最后,她看到了里面金黄色的花心。但是现在,正好在她的眼皮底下,在她头发的遮蔽下,借着阴暗中的微弱光亮,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,一朵雏菊的红色花苞张开为一个深红色的花冠,露出了银色花盘衬托的金色花心。起先她没有意识到,它是千万个盛开的花骨朵中的一个,但是一霎那间,她突然明白了过来。是谁这么残忍对待这可爱的小东西,硬要它像那样张开,让它的花心袒露在恐怖的夺命灯下?不管是谁,和那个把她丢在这里任由烈焰烤死的家伙一定是同样的坏蛋。好在她还有她的头发,可以垂下来遮住她的头,为她营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甜蜜的夜晚!她努力让小雏菊弯下来别被太阳照到,让它的花瓣就像她的头发一样垂下来,但是她做不到。啊!它已经被烤焦死掉了!她不知道,它不会屈服于她那微弱的力量,因为它正带着对生命的全部渴望,从那个被幽夜称作夺命灯的东西那里汲取生命。唉,倒是那盏灯把她给烤坏了!
但是她又继续思考—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渐渐地,她有点想明白了,这里的房间没有天花板,只有那团四处翻滚的大火球,那么小红花尖尖必定已经看到这个火球上千次了,肯定很了解它!火球没有杀死它!不仅如此,再想得更远一点,她不禁问自己一个问题,会不会她现在看到的这个环境才是它最完美的环境。而且不光是现在,所有的时候都是如此,就和过去一样完美,只是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各不相同的完美而已,这种完美可以和其他时候的完美混合成为一个更大的完美。花自己就是一盏灯!金色的花心就是光亮,银色的花托就是雪花石灯罩,巧妙地破裂,绽开就是释放光辉。对,就是这样:很显然这种放射状的形状就是它的完美!那么,如果它是灯,又变成了这种样子,一定是火球把它打碎的,可这一定是出于善意的,是火球让花儿更完美了!再想想,当她想到花的时候,很清楚花和灯之间没有一点点相似之处。也许这花儿是灯的小曾孙子,那灯一直都是疼爱着它的呢?也许灯不会想要伤害它,只是没办法不得不这么做呢?那红色的花端看起来好像花儿迟早都要被伤害:也许灯也是一直尽可能地在帮助她——就好像对花儿一样,所以才让她出来待着呢?她应当耐心地忍一忍,静观其变。但是草的颜色是多么的粗糙啊!也许,也许就是也许,她的眼睛不是为这盏明亮的灯而设的,要是这样的话她就没可能看到它们的!这时候她想起来那个不是女孩且害怕黑暗的家伙,那双眼睛是多么的不一样啊!啊,只有黑暗再次降临,她周围的一切才会重新张开友好温柔的臂腕。她只能等啊等,坚持住,保持耐心。
幽夜趴在那里完全一动不动,娲嫂一点也不怀疑她已经气若游丝了。她觉得幽夜在夜幕来拯救她之前是必死无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