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黑暗、星星还有月亮一无所知的光芒以打猎度日。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,横扫绿野,与日争辉,同风竞速,打下一头又一头大野牛。
一个早晨,他正巧比平常早一点来到猎场,待在他的随从前面,这时他看到一头没见过的野兽,偷偷摸摸从一个阳光还没有照射到的洞里溜出来。好似一道飞影,窜过草地,朝南边向森林逃去。他策马就追,发现一头它啃了一半的死野牛,于是继续拼命追。但是这家伙跑得也快,跳得更快,很快就把他甩得越来越远,消失不见了。他败兴而归,迎面碰到了策马飞奔过来的法古。
“那是个什么东西,法古?”他问道。“怎么它跑得这么快!”
法古告诉他可能是头猎豹,但是从步子来看,他觉得也可能是一头小狮子。
“它肯定是个胆小鬼!”光芒说道。
“别太肯定,”法古接着说道。“它不过是个不喜欢太阳的家伙。等到太阳落下去了,它就会相当勇敢的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;尽管他发觉光芒并没有什么反应,他也还是一样追悔莫及。但是,唉,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。
“那么,”光芒心中暗想道,“这个卑鄙无耻的野兽就是娲嫂夫人说过的,那个什么日落的可怕之处中的一种了。”
他打了一整天的猎,但是都没有平日里的劲头。他骑得不是很用力,也没有杀掉一头野牛。让法古感到惊慌的是,他发现他总是找出各种借口向南边挪动,越来越接近森林。但是,就在那一刻,西边的太阳渐渐落山了,他看起来似乎也改变了主意,调转马头一溜烟跑回城堡去了,他跑得这么快,很快就从众人的视野中不见了。等到大家到达城堡的时候,他的马已经拴在马厩里了,大伙儿都认为他已经进城堡了。但实际上,他又跨上马背出了城堡。越过小河,穿过山谷,他又回到了和众人分开的那个地方,就在这时,太阳已经贴近森林的边缘了。
地平线上的火球直射在光秃秃的树干间,光芒一心想着绝对不能错过野兽,就直冲进了树林。但是当他钻进树林的时候,他不禁回头向西边望去。太阳火红的边缘此刻已经碰到了地平线,在层峦叠嶂下显得参差不齐。“这下,”光芒说道,“我们走着瞧吧。”但是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却升起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暗影。太阳开始从长钉和锯齿的轮廓间慢慢沉了下去,他的心突然地扑通一下,莫名的恐惧一下子升上来抓住了年轻人;过去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,那时候是恐惧怕他。随着太阳落下去,仿佛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世界,天色变得越来越暗,越来越黑。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某种东西,完全把他给打趴下了。当太阳半弧边缘的最后一道亮光也像灯一般熄灭时,他的恐惧似乎开花结果变成了疯狂。就像眼睛被眼皮遮住了一样——一点光亮也没有,这个夜晚也没有月亮——恐怖和黑暗双双到来,他知道他们是一伙的。他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,或者他自以为他是的那个人。他曾经拥有的勇气绝对不是他自己的——他只是有过那些勇气,而不是自己本身勇猛无畏。如今那些勇气离开了他,他连站起来都成问题——当然更没办法站直了,没有一个关节可以让他屹立不动,哪怕是少打一个哆嗦。他只是太阳的火星,他什么也不是。
野兽就在他身后——向他偷袭!他转过身来。树林里一片漆黑,但是他想象这四处的黑暗都带着一双双绿色的眼睛,他连把弓从腰间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在绝望的力量促动下,他努力鼓足勇气爬起来——不是去搏斗,他想都没有想过,而是想要一路狂奔,逃回家去,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一切。可就连迈开腿这一点他都做不到。不过他拿不出来的力量,最后还是不光彩地从外面得到了。树林里传来一声怪叫,半似尖叫,半似咆哮,光芒一下子就像是只给公猪咬伤的野狗似的,撒腿就跑。可那不是他自己在跑,而是恐惧驱使他的两条腿在跑;他都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动的。不过当他开始跑了,他也就变得能跑了——至少有了点胆小鬼逃命的勇气。漫天星斗洒下微弱的亮光。他在草地上飞奔,后面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“现世现报”,太阳落下的时候,这个年轻人还在爬山!这会儿他就只有对自己的藐视了,那个藐视胆小鬼的他如今就只有藐视他自己了。地上躺着一只野牛大小、形状怪异的黑影,弓在草地上。他绕了一个大圈子,如影随风般地冲过去。风吹了起来,这增加了他的恐惧;它从他身后吹来。他爬上山顶,像流星一般滑下陡峭的山坡。一时间,整个崎岖的山道都从背后升起追着他!风嘶吼着从后面追来,不断地尖叫、喊叫、呼叫、吼叫着,哈哈大笑着,喋喋不休着,仿佛所有森林里的动物都在和它同行。他两耳中灌满了肆意践踏的呼啸声,牛群铁蹄的轰鸣声,从片片广袤平原到他身后的山峰,一路飞奔而来。他径直逃向城堡,气喘吁吁,上气不接下气。
当他到达谷底,月亮探出了脑袋。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月亮——除了白天的时候,他把她看作一块比较亮的薄云。她对他也是一个刚出炉的怪物——这么妖!这么怪!这么寒!——这么诡异,好像她正从整个世界的围墙后面向下俯视!那不就是夜晚吗!活的黑暗——在追着他!这天上落下来的恐怖中的恐怖,一下子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,大脑都化灰了!他抽泣着,在河边站直了——那条河是穿过两堵墙,从花园中流过去的。他纵身一跃,奋力地划啊划,爬上了岸,不省人事地倒在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