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我们必须要说到,这时候有一个国王的儿子,他住在距离纳格贝尔一千英里的地方,正出来四处找一个王后的女儿。他长途跋涉,但是每次他找到了一位公主,他总是发现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。当然他不能见一个女人就娶,不管她漂亮到什么程度;结果他连一个称心如意的公主也找不到。王子实在是近乎完美,所以他也完全有资格要求他的公主十全十美,此话一点不假。据我所知,他是一个杰出的、英俊的、勇敢的、大方的、有教养的和举止优雅的年轻人,像所有的王子那样。
在游历的路途上,他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我们这位公主的消息,不过听到所有的人都说她是被施了魔法的,所以我们的王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为这位公主而着魔。一个王子又能对一个丢失了重力的公主怎么样呢?天晓得她接下来会丢掉什么?或许她就会丢了视觉,或者丢了触觉;或者,一句话,来自基本神经中枢的感觉能力;到时候,他就连她是生是死都分辨不出来了。这么一想,王子自然也就没有更多的兴趣去打听公主的消息。
有一天,王子在一片大森林中和他的随从失散了。这片森林把王子和他的侍卫完全隔开了,就像是一个筛子把他从麦麸中剔出来。就这样王子就不必跟着他们碰运气了。他们带他去找的都是那些公主,不必有过什么愉快的相处就先结婚的那种。有时候,我倒希望这些公主们也都能在森林中迷一迷路。
一个迷人的傍晚,流浪了许多天的王子发现自己终于走出了这片森林;树林开始变得稀疏起来,他可以透过它们看到夕阳;很快他就来到一片灌木丛生的开阔地。接着他看到一些人们经过这里留下的痕迹;不过这时天色已晚,所以地里没有什么人来迎接他。
又颠簸了一个钟头之后,他的马儿,实在是精疲力竭又缺食少饮,倒了下去,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王子只好靠步行继续他的旅程。最后他终于走到了另一片树林里——这回不是野生林了,而是一片人工林,中间有一条小路领着他走到一个大湖的岸边。沿着这条小路,王子一路急行,冲破重重黑暗。突然,他停了下来,侧耳聆听。湖中传来一丝奇怪的声音。那实际上是公主的笑声。她的笑声是有些奇怪的,我前面其实也已经暗示过;因为真正要迸发出开心的笑声是需要有重力来孵化的;而这也许就是王子把她的笑声误作是尖叫的原因了。
极目远眺,他看到湖水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,于是他脱掉自己的束腰上衣,踢掉脚上的鞋子,纵身一跃,就跳入了水中。他很快就游到那个白色物体边上,发现那是一个姑娘。光线很微弱,所以他没看出来那是个公主,但是他看出来那是一个姑娘,因为这一点不需要太清楚就能分辨出来。
接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也说不大清楚,究竟是公主假装溺水了,还是王子吓到她了,又或者因为王子抓住了她,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——总之一句话,就是王子用了一种对游泳者来说极不雅观的方式,把公主拖到了岸边,本来好好的公主反倒差一点淹死了;公主每次刚要想说话,湖水就涌进她的嗓子眼里,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在他抓到她的地方,湖堤距离湖面只有一两英尺远,所以王子就用力把公主举出了水面,想让她躺到湖堤上。但是公主一离开水,重力就消失了,随即就升到了空中,气得她破口大骂、大喊大叫。
“你这个下流,下流,下流无耻,下流无耻的男人!”她喊道。
在那一刻以前,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大发脾气——当王子看到她飘起来了,他以为他一定是被施了魔法,误把一只天鹅当作姑娘救了起来。但是公主抓住了一棵高耸的云杉树顶端的球果。它被揪了下来,可她又抓住了另一颗;实际上,她就用这种采摘球果的方式让自己不至于飘走,她一边前进一边扔球果,在云杉树下延伸出一条球果铺就的小径。王子这时候就呆呆地站在水里,目不转睛地看着,甚至忘记了从水里出来。不一会儿,公主消失在视野中,王子立刻爬上岸去,向大树那边跑去。在那儿,他看到公主从树枝上顺着树干爬了下来。不过在黑暗的树林中,王子还是有些迷惑不解,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;而这时,公主回到了地上,一转身瞧见王子站在那里,就立即抓住了他,说道——
“我要告诉爸爸去。”
“哦,不要,千万别那么做!”王子赶紧说道。
“我就要说,”公主坚持己见,“凭什么你要把我从水里拖出来,然后又把我扔到空中?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坏事。”
“请宽恕我吧。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。”
“我相信你也没有那个脑子;你的脑子比你那可怜的重力还要少。我可怜你。”
王子这才明白,自己遇到的是那个被施了魔法的公主,而且自己还冒犯了她。但是在他还没有想好,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,公主已经生气地跳起来,一跺脚让自己又飘了起来——这次她抓住了王子的胳膊——
“快把我背起来。”
“把你背到哪儿,美丽的小姐?”王子问道。
他差不多已经爱上了公主,完全爱上她了;因为公主生气的样子让她比平时看上去更加迷人;而且,在他看来,亲眼所见之下,他觉得她一点毛病都没有,当然了,除了她没有一点重力。然而没有一个王子会根据体重来评价公主的。他还不能说出她那一双脚的可爱之处,因为它们都沾上了一点点泥巴。
“把你背到哪里,美丽的小姐?”王子问道。
“放到水里,你个白痴!”公主回答道。
“好的,等等。”王子说道。
公主的一身华丽穿戴,平常走路时常常让她举步维艰,这时则迫使她不得不紧紧贴着王子;王子简直无法相信自己不是在做一个美妙的梦,尽管耳边不时涌来公主莺歌般的谩骂声。王子不急不恼地背着公主一路走过去,这次他们来到了湖泊的另一端,这里的湖堤距离湖面至少有二十五英尺;当他们踏上湖堤的时候,王子回过头对公主说道——
“我怎么把你放进去啊?”
“那是你的事情,”公主答道,十分不耐烦。“你怎么把我拉出来的——就还怎么把我再放进去。”
“那好吧,”王子说道,说着把公主紧紧抱住,纵身跃入湖中。公主刚来得及发出开心的大笑,湖水就将他们包围起来。当他们又浮到水面的时候,她发现,有那么一两个瞬间,她甚至笑不出来,因为她在露出水面的一刻,在忽然出现的这样一股向下的重力中,恢复她的呼吸有一些困难。
“你觉得坠落的感觉怎么样?”王子说道。
费了一些气力,公主总算缓过劲来:
“那就是你说的坠落?”
“是的,”王子回答道,“我想这应该是十分标准的坠落。”
“可对我来说却像是升起。”公主说道。
“我的感觉确实也像是一种升腾。”王子让步道。
公主看起来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,她又问道:
“你觉得坠落是怎么样的?”公主说道。
“超越一切,”他答道,“我已经完全坠入我所见过唯一完美的事物中了。”
“别那么说——我听着觉得累得慌。”公主说道。
可能公主继承了她父王对双关语的反感。
“难道你不喜欢坠入其中吗?”王子说道。
“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,”她回答道,“以前我从来没有落下来过。我希望我能体会到。要知道我是我父王的王国里唯一一个不会坠落的人!”
这时候,可怜的公主看起来有些伤心。
“我愿意陪你一起坠下去,只要你喜欢,任何时候都可以。”王子全心全意地说道。
“谢谢你。我不知道。不过也许这是不对的。不过我不在乎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已经一起下坠了,那就一块儿来游泳吧。”
“乐于从命。”王子回答道。
于是他们就在一起游泳嬉戏,或潜入水中,或浮在水面,直到他们听到湖边传来了呼唤声,四面八方都亮起了星星灯火。天色已经很晚了,夜空中月亮却还没有出现。
“我必须回家了,”公主说道,“这真让我觉得非常遗憾,因为我真的玩得很开心。”
“我也是,”王子答道,“不过我很高兴我已经无家可归了——至少,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。”
“我也希望我没有家,”公主接过来说道。“真是实在太傻了!我有时候真想,”她继续说道,“好好作弄他们一下。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?他们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可以在湖里待上一整夜!——你看到那边亮着的绿光吗?那就是我房间的窗户。现在要是你能够陪我一起悄悄地游过去,等到我们游到那边的阳台下面的时候,你就把我推——你知道的——就像你前面那么做的那样,这样我就能够抓住阳台,翻进窗户;然后他们就会到处找我,一直到明天早上。”
“恭敬不如从命,”王子优雅地说道,他们一起游过去,轻轻地,不溅起一个水花。
“明天晚上你也会来湖里吗?”王子壮起胆子问道。
“我当然会了。不过我不能肯定。也许吧。”公主给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回答。
不过王子很聪明,没有去逼问她更多的事情;他只是轻轻地凑到她耳边,在给她道别的托举时,小声说道,“嘘——”
公主只回了一个调皮的眼神。她已经离他的头顶有一码远了。那眼神似乎在说,“别担心。这很好玩,一切都不会搞砸的。”
就和其他人第一次看到公主在水里的感觉一样,王子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慢慢地升上去,抓住阳台,翻过窗户消失不见了。他转过身,希望能看到她依然在他身边。不过他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水中。于是他静静地游走了,看到那些灯火在岸边摇晃了好几个钟头,而公主早已经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了。当搜寻的人渐渐散去,王子就爬上岸去,找到自己的上衣和宝剑,当然这费了不少麻烦,最后他终于把它们统统找到,于是立刻抄小路沿着湖边赶到湖的另一边。那里的树林要荒芜一些,而湖岸也显得更为陡峭一些——更加笔直地沿着环绕湖四周的山岩爬升上去,并且不断地涌下涓涓细流,从早到晚,昼夜不息。很快他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正好看到公主房间里发出的绿光,在这里,就算是大白天,他也不用担心被对岸的人发现。这是一个岩洞,王子用落叶给自己铺了一张床,又饥又饿地躺下便昏昏入眠了。一整个夜他都梦见自己和公主一起在水中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