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向巫婆洞穴的黑漆漆的拱形通道上,挂着一条条黑黄相间的蛇。王后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的正中间走进去,所有的蛇都抬起它们邪恶的、扁平的脑袋,用它们同样邪恶的黄眼珠子盯着她。你知道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,特别是对着王室成员,当然猫咪例外。这些蛇从小就没有教养,它们竟然还对着可怜的夫人伸出它们的舌头。而且还是脏兮兮、细丝丝的尖舌头。
哦,王后的丈夫,当然就是国王了。他除了是国王,还是一个巫师,而且被公认为这方面的高手:他十分聪明,知道当国王和王后们想要孩子的时候,王后总是会去找巫婆。因此他把巫婆的地址给了王后,王后就去拜访她了,尽管她觉着碜得慌,而且一点都不喜欢这样。巫婆正坐在一堆火边,在一个锃亮的大铜锅里咕噜咕噜搅和着什么。
“你想要什么,亲爱的?”她对王后说道。
“嗯,要是你方便的话,”王后说道,“我想要一个宝宝——白白胖胖的。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。我丈夫说了……”
“哦,行了行了,”巫婆说道;“我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。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?你知道它会让你伤心吗?”
“可首先会让我开心。”王后说道。
“好伤心。”巫婆说道。
“也好开心。”王后说道。
巫婆接着说道:“好吧,你们爱咋样就咋样吧。我猜你就是空手而归,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吧?”
“国王会雷霆大怒的。”可怜的王后说道。
“好吧,好吧,”巫婆说道,“我给你宝宝,那你给我什么?”
“你要什么就给什么,只要我有,”王后说道。
“把你的金冠给我。”
王后立刻把它摘了下来。
“你的蓝宝石项链。”
王后解了下来。
“你的珍珠手镯。”
王后退了下来。
“你的红宝石别针。”
王后拔了下来。
“你胸前的百合花。”
王后把所有的百合花都奉上。
“你亮晶晶的小鞋绊上的钻石。”
女王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。
巫婆搅动着大锅里面的东西,一样接着一样,把金冠、蓝宝石项链、珍珠手镯、红宝石别针和鞋绊上的钻石都丢了进去,最后,她把百合花也丢了进去。
锅子里面的东西沸腾着,咕噜咕噜地迸发出黄色的、蓝色的、红色的、白色的、银色的光芒,还飘出来阵阵芳香,巫婆把锅里的东西都倒进一个小瓦罐里,然后端到门口,放在蛇群之间,好让它冷却。
她转身对王后说道:“你孩子的头发会和金冠一样金光灿烂,眼睛会和蓝宝石一样湛蓝。红宝石的红会落在她的唇上,她的皮肤就会和珍珠一般洁白无暇。她的灵魂会像百合一样纯洁高尚,钻石也不会比她的智慧更耀眼。”
“哦,谢谢你,谢谢你,”王后说道,“什么时候我能见到宝宝?”
“等你到家的时候。”
“可是你自己什么都不要吗?”王后问道,“哪怕随便来点什么——来个村庄或者一袋珠宝?”
“用不着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”巫婆说道。“我一天做出来的钻石,我一年都戴不完。”
“那好吧,不过总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,”王后继续说道,“难道你一直作巫婆不觉得烦吗?你就不想做个女公爵或者公主,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吗?”
“那我宁可要另一样东西,”巫婆说道,“但是我自己无能为力啊。”
“好啊,告诉我啊。”王后说道。
“我想要有个人爱我。”巫婆说道。
王后一下子搂住巫婆的脖子,然后狠狠地亲了她五十下。
“啊,”她说道,“我爱你胜过我自己!你给了我一个宝宝——宝宝也会爱你的。”
“但愿如此,”巫婆说道,“如果有什么伤心事发生了,就呼唤我的名字。你的五十个吻会成为一道咒语,把我带到你的身边。好了,把你的药喝下去吧,来吧,亲爱的,早点回家去。”
这个时候,小瓦罐里的东西已经凉下来了,于是王后一饮而尽,从爬满蛇的拱门中走了出去。那些蛇现在都像主日学校①里的好孩子一样乖了,有些甚至在王后经过的时候行起屈膝礼,尽管在你用尾巴倒吊着的时候这么做,是很不容易的。不过蛇儿们知道,王后是它们女主人的朋友,所以,当然要尽量以礼相待。
①主日学校,通常与教堂或犹太教堂有紧密联系的学校,在星期日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。——译者注
当王后回到宫里时,百分百可以肯定的是,宝宝已经躺在印着皇室盾形纹章的摇篮里面了,正在尽吃奶的力气哇哇大哭呢。宝宝的袖子上扎着粉红色的缎带:王后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。当国王知道了这个消息,他气得直揪头发。
“哦,你个笨、笨王后!”他说道。“为什么我就不能娶一个聪明点儿的女人?你觉得我千辛万苦,费这么大周折,就是要你去巫婆那里给我要一个女孩吗?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是一个男孩——一个男孩,一个继承人,一个王子——可以学会我所有的魔法和咒语,接替我统治这个国家。我敢用脑袋打赌——用我的脑袋打赌,”他说道,“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告诉巫婆,你想要的是什么!你说是不是啊?”
王后低下头,不得不承认,她只是要求得到一个孩子。
“好得很,夫人,”国王说道,“好得很哪——哪就爱谁是谁吧。你就守着你的宝贝女儿吧!等她长大了再来见我。”
王后照办了。在她有生以来的这么多年里,她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心过,只要把小宝宝抱在怀中,就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。
很多年过去了,国王的魔法练得越来越好,他的家庭却也变得越来越不和睦了,而公主则是一天比一天更美丽,也更可爱了。
这天,王后和公主正在后院的喷泉边上,用公主十八岁生日蛋糕的碎屑喂金鱼,国王忽然走了进来,脸上阴云密布,身后还跟着他那噗哒着翅膀的黑乌鸦。他朝着母女俩扬了扬拳头,事实上,他遇到谁都会扬起他的拳头,他可不是一个家教很好的国王。乌鸦这时就落到大理石池边上去啄金鱼。它这么做,完全是为了显示它和自己的主人脾气一样。
“一个丫头片子!”国王生气地说道。“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脸来见我,你应该记住都是你的愚蠢,把一切都搞砸了。”
“你不该这样对我妈妈说话,”公主说道。她已经十八岁了,就在一刹那间,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:所以这句话从她嘴里脱口而出。
国王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气坏了。而王后则十分慌张地说道,“我的孩子,不许插嘴,”因为她也被公主的大胆吓着了。她一转身又去安慰自己的丈夫:“亲爱的,为什么你要一直耿耿于怀的?我们的女儿虽然不是个男孩,这是事实——但她可以嫁给一个聪明的男人,到时候,他一样可以接替你统治这个国家,只要你愿意教他,他一样可以学会你的魔法。”
这时,国王有些回过神来。
“要是她嫁了人,”他慢慢地说道,“她的丈夫一定得是个聪明绝顶的人——嗯,是的,绝顶聪明!他还得知道很多魔法,比我能教给他的多得多。”
从国王的语气中,王后立刻听出来他要做可怕的事情了。
“啊,”她说道,“可别让孩子受罪啊,她不过是想护着她的妈妈。”
“我没打算让她受什么罪,”国王说道,“我就打算教教她,怎么尊重自己的父亲。”
国王二话不说地走了,去了他的实验室,整夜忙活着——把不同颜色的东西放在坩锅中烧化;打开破旧的褐色书,揭开发黄的布满斑斑点点的书页,从稀奇古怪、弯弯扭扭的字符中找出来一些咒语,一遍遍地念叨。第二天,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他将可怜的公主送进了孤塔,这座塔位于海中的一个小岛上,这个岛到最近的海岸也要一千英里。他还给了公主一份嫁妆,又给她安排了一份丰厚的年薪。他召来一条能干的龙,又找来一只强悍的鹰头狮身兽,都是他知根知底可以放心的,由它们负责看着公主。一切都安排妥当,国王发话了:
“你就待在这儿吧,我亲爱的,懂礼貌的女儿,直到有个聪明的小子来娶你。他必须要够聪明,才能驾着船避开这个岛周围的九个漩涡,杀掉龙和鹰头狮身兽。他来以前你既不会变老,也不会变聪明。不过别担心,他很快就会来的。你可以在这里专心绣你的婚纱。我希望你能过得愉快,我的孝顺女儿。”
说完,国王就开着他的小车,一辆用雷电驱动的小车(跑起来也是快如雷声),飞入空中,消失不见了,可怜的公主就被留了下来,和龙还有鹰头狮身兽一起,留在了九涡岛上。
王后被留在宫中,哭了一天一夜,最后,她想起了巫婆,于是大声地向她呼救。巫婆出现了,王后将整个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。
“看在你亲了我五十下的份上,”巫婆说道,“我就帮你一回吧。不过,下不为例,而且更多的忙我也帮不了了。你的女儿被施了咒语,我可以把你送到她那里。但是,我这么做的话,你就会变成石头,而且会一直待在那儿,直到你孩子身上的咒语被解开。”
“哪怕呆上一千年也没有关系,”可怜的王后说道,“只要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女儿。”
于是,巫婆就把女王送上了一辆用阳光驱动的小车(这辆车跑起来比世上的一切都快,比雷声更要快得多了),一路向九涡岛上的孤塔飞驰。到了那里,公主正坐在孤塔里一个最豪华房间的地板上痛哭,好像心都要哭碎了,而龙和鹰头狮身兽就傻傻地立在她的两边。
“哦,妈妈,妈妈,妈妈,”她喊了出来,一把搂住王后的脖子,似乎永远都不会松开。
“好了,”女巫在她们哭得希里哗啦的时候说道,“我只能帮你们做一两件小事情。时间不会让公主觉得难熬。在她的救世主到来以前,所有的日子感觉上就是一天而已。亲爱的王后,至于你和我,将会变成塔门口的两座石像。为做到这些,我将耗尽我所有的法力,等我念完咒语,你就会变成石像,我也会跟着变,要是我们能再由石头变回来,我也不再是个巫婆了,只是个幸福的老太婆罢了。”
她们相互亲了又亲,最后,巫婆念起咒语,塔门两侧立刻出现了两尊石头女人像。其中一尊头上戴着一顶石头王冠,手中拿着一根石头节杖;而另一尊手中举着一个刻着字的石板,鹰头狮身兽和龙都看不懂石板上写的东西,尽管它们都受过很好的教育。
就这样,所有的时光流逝对于公主来说,都好像只是过了一天而已,仿佛到了第二天,她的妈妈就会从石像中蹦出来,再一次地亲吻她。
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流逝了,年复一年。
邪恶的国王死了,别的人接管了他的王国,世界上很多事物都发生了变化;但是小岛一点都没有变,九个漩涡没有变,鹰头狮身兽没有变,龙没有变,两尊石头女人像也没有变。所有的时间,从故事开始的一刻开始算起,公主的救世主到来的那一天,是一点点地临近了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然而除了公主,谁也没有看到什么救世主,而公主也只是在梦中见到过他。数十年过去了,数百年过去了,九个漩涡依旧在得意地咆哮,唾沫四溅地说着一个个船只葬身漩涡之中的故事,而那些想要得到公主和她嫁妆的王子们,也都跟着那些船一起沉没了。大海还知道另一些故事,它们讲述着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王子,是怎么看到这些漩涡,又怎么摇了摇他们聪明的小脑瓜子,大喊一声“掉头!”——就明智地跑回他们美好、安定、舒适的国度去了。
然而,始终没有谁能说得出,那个救世主是怎样到来的故事。就这样,很多很多年过去了。
终于,经过了比你能用小石板写下来的数字还要多上几百年的时间之后,有一个小水手和他的叔叔——一个长于驾船的船长——来到这片公海上航行。这个男孩能够赶在大风扑来之前,收船帆、盘绳索、保持船头稳定。他是一个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棒小伙,绝对算得上一个王子。
这时,全世界最聪明的某某,它知道什么时候人们算得上王子。这个某某从比七重天更遥远的地方飞来,在男孩的耳边低语了一阵。
男孩听到了,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,他还是放眼向黑色的海面望去,海面上的白色泡沫仿佛万马奔腾,远远地,他看到一丝光芒正在闪亮,就对船长叔叔说道:
“那是什么光?”
船长说道:“愿所有的神灵都保佑你,奈杰儿,远离那道光。所有的海图上都没有提到过它;可在我航行用的旧海图上有过这个标记,那幅海图是我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,也是从他父亲的父亲那里传下来的。那道光芒来自九涡岛的孤塔上。我父亲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听一位很年长的人、他的曾曾祖父说起过,在那孤塔里关着一位美如天仙的公主,她被施了咒语,等着被搭救。不过什么救世主也没有出现,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能把船开过去。好了,别想什么公主了,那不过是个无聊的童话。只有那些漩涡可是千真万确的。”
自然,想都不用想,从那一天开始,奈杰儿就魂不守舍了。他在公海上驾着船,一会儿开到这边,一会儿开到那边,总能时不时地看到,从九涡岛那边穿过巨大漩涡传来的亮光。有一天晚上,当船抛锚停泊,船长也入睡了之后,奈杰儿划着船上的小艇,一个人穿过黑暗的海面,向那亮光划去。
他一直等到天大亮时,才敢靠近一些,实际上,他也不得不提防着那些漩涡。
但是,当黎明降临的时候,他还是看见了那座孤塔,它在东方粉红色和淡黄色的彩霞的映衬下,耸立于阴沉的黑色漩涡中,他还清楚地听到了海浪的大声咆哮。他停下小船,原地不动,就这样一天又一天,一直过了七天。经过七天的观察,他终于发现了一点什么。要是给你七天什么也不干,就想这一件事,你也会明白一点什么的,哪怕想的是拉丁语的第一词形变化,或者九九乘法表,或者诺曼列王的大事年表。
而他发现的是:在一天的1440分钟里,有五分钟漩涡会一下子悄然沉寂,这时候,海潮会退下去,黄色沙滩会裸露出来。每天如此,但是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提前五分钟。他能这么肯定,是因为用了船上的计时器——事先他料定这派得上用场,就一直带在身上。
就这样,在第八天的正午①提前五分钟的时候,奈杰儿已经准备好了。这一刻,漩涡突然停了下来,海水也退却下去,就好像浴缸里面的活塞被拔掉了,奈杰儿开始奋力摇桨,不一会儿,就划到了黄色的沙滩边上靠了岸。接着,他把小船拖到岸边的一个山洞里,坐下来等着。
①此处正午并非指12点整,只有位于东经120度线上的地点才是12点,其它的地方是少于或多于12点。——译者注
正午以后的五分零一秒,漩涡又开始肆虐了,奈杰儿从他的山洞里探出脑袋来。只见在海边的石崖上,站立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公主,披着一头金发,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——他立刻跑了过去。
“我是来救你的,”他说道,“你真是太美丽、太动人了!”
“你也很棒,很聪明,很可爱,”公主微笑着说道,一边伸出了她的双手。
奈杰儿在她把手收回去之前,在每只手上都轻轻地吻了一下。
“好了,等潮退下去,我就带你坐着我的小船离开这里,”他说道。
“但是龙和鹰头狮身兽怎么办?”公主问道。
“我的个乖乖,”奈杰儿说道,“我还不知道有这两个家伙。我猜我得干掉它们?”
“别傻了,小男生,”公主说道,摆出一副大人的口吻,你要知道,尽管公主在岛上都不知道待了多少个年头,她还是只有十八岁,不过她还是喜欢摆摆架子。“你一没有宝剑,二没有盾牌,什么都没有!”
“好吧,这些怪兽就不睡觉吗?”
“嗯,睡的,”公主说道,“不过是每过二十四个小时睡一次。龙会变成石头;而鹰头狮身兽会做梦,它每天都在喝下午茶的时候睡觉。那条龙每天只睡五分钟,每天它睡觉的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推迟三分钟。”
“它今天什么时候睡觉的?”奈杰儿问道。
“十一点。”公主说道。
“啊,”奈杰儿说道,“你会做算术吗?”
“不行,”公主难过地说道。“这个不是我的强项。”
“那就得我来了,”奈杰儿说道,“我还行;不过比较慢,而且让我觉得很烦。要花掉我好长好长时间。”
“别急啊,”公主说道,“等我不在时你再慢慢烦吧。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吧。”
于是,奈杰儿说了自己的情况。然后,公主也把她的情况告诉了奈杰儿。
“我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了,”她说道,“可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。我总是忙着绣我那件婚礼上要穿的金色婚纱上的缎花。鹰头狮身兽每天都在做家务——它的翅膀上全是羽毛,用来扫地掸灰都很方便,那对它来说不费吹灰之力;龙每天掌勺——它一肚子都是火,所以这对他来说当然也是小菜一碟。尽管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,但我知道婚礼的日子快到了,因为我的金色婚纱现在只缺袖口上的一朵白色雏菊,还有胸口的一朵百合,很快就能完工了。”
就在这时,他们听到从头顶的岩石上传来了一阵干干的、沙沙的咔哒声,还有喷鼻子的声音。
“龙来了,”公主急匆匆地说道,“再见了。做一个好男生,把你的算术做完。”说着,她就跑开了,留下奈杰儿独自做他的算术题。
现在这道题是这样的:“如果每二十四小时漩涡和潮水退下去一次,每二十四小时都提前五分钟,而龙每天都推迟三分钟睡觉,那么多少天以后,在什么时间,在龙入睡前的三分钟,潮就会退下去?”
这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,你一看就知道:你一分钟就可以做出来,因为你上了一个好学校,而且花了好多功夫在课堂上;不过这对可怜的奈杰儿来说,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他坐下来,用一支粉笔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验算起来。他试着用了单式验算的方法,用了乘法,用了比例运算法①。他试着用了小数和复利②。他试着用了平方根和立方根。他试着用了累加计算,简单的和复杂的,还试着把简分数转化成带分数。但是都没有用。接着,他试图用代数来算,用一元和二元方程式,用三角函数,用对数,用圆锥曲线。但还是没用。每次他都能找到一个答案,都是计算出来的,可都不一样,他也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才是对的。
①比例运算法,已知三项即可根据两内项的积等于两外项的积求出第四项——译者注
②复利,以本金加上未付的利息为基数计算的利息——译者注
就在他觉得学好算术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时,公主回来了。这时天已经黑了。
“啊,你都算了足足七个小时了,”她说道,“还没有算出来哪。看这个,这是刻在塔下石像的板子上的。上面有些数字。也许就是这题的答案——”
她递给奈杰儿一片大大的白玉兰叶子。她已经用她的珍珠别针把那些字抄下来了,叶子上,她划过的地方已经变做了褐色,玉兰叶子就是这样。奈杰儿接过来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
答:经过九天
潮 11:24
龙 11:27
又及:鹰头狮身兽是手工制品。——对
奈杰儿轻轻地拍起手来。
“亲爱的公主,”他说道,“我知道这就是正确答案。你看,这上面也说了‘对’。不过。还是让我来验算一下。”于是,他赶紧把上面的数字用小数、方程式和圆锥曲线,以及所有他能够想到的方法算了一遍。每一次都证明是对的。
“我们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了。”他说道。他们就这样等了下去。
每天,公主都来看奈杰儿,给他带一点儿龙做的饭菜。而住在山洞里的奈杰儿呢,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,就和她谈天说地,不在一起的时候,就想着她,真是不觉洞中日,快活似神仙。终于,那关键的一天到来了,奈杰儿和公主开始实施他们的计划。
“你能确定它不会伤害你吗,我唯一的宝贝?”奈杰儿说道。
“绝对不会,”公主说道,“我真希望我能有一半肯定,它也不会伤到你。”
“我的公主,”奈杰儿温柔地说道,“两大力量都在我们这一边:爱的力量和算术的力量。这两种力量比世界上的一切都强大。”
当潮落下去的时候,奈杰儿和公主跑到沙滩上,只见龙正在悬崖上巡视,这时奈杰儿一把抱住公主,吻了她。鹰头狮身兽正在孤塔的台阶上扫地,可龙看见了这一幕,它勃然大怒,大吼一声——就好像坎农街站台①上二十台火车引擎,全都用它们最大的嗓门往外喷着汽。
①坎农街站台(Cannon Street Station),伦敦的一个火车站,位于泰晤士河边。——译者注
两个恋人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龙。它看起来非常可怕。它的头因为年纪的关系,已经花白了——它的胡子很长很长,走路的时候都会被它的爪子踩到;它的翅膀也是白色的,都是海雾在上面结的盐霜;它的尾巴又长又粗,一节一节的,也是白色的,上面还有很多小腿——数不胜数——看起来就好像一条非常大非常胖的蚕宝宝;它的爪子则长如标枪,尖如刺刀。
“别了,我的爱!”奈杰儿喊道,穿过黄色沙滩奔向大海。他的胳膊上栓着一根绳索。
龙从悬崖上爬了下来,上下翻腾,蜿蜒前行,不一会儿,就穿过海滩冲着奈杰儿追来,它的大脚在沙滩上踩出来一个个大窟窿——它尾巴末端没有腿的部分,在沙滩上留下来一条长长的印痕,就同你推船下水时,会留下来的那种印痕一样。它还口吐烈焰,把湿漉漉的沙子烧得嗞嗞作响,把小石头坑里的水都吓得化成了一团雾气。
奈杰儿一鼓作气向前跑,龙就在后面拼命地追。
除了雾气朦朦,公主什么也看不见,她急得大喊大叫,可她的右手始终牢牢地抓着绳子的另一头——奈杰儿告诉她千万不能放手;而她的左手则拿着船上的计时器,公主满含热泪看着它——奈杰儿让她一直盯住了,好知道什么时候拽绳子。
奈杰儿继续在沙滩上跑,龙继续在后面追。潮水依然低落,懒洋洋的小浪花拍打在沙滩边上。
到了海边的时候,奈杰儿停下来,回头望去,龙纵身一跃,发出一声怒吼,好像全英格兰铁路上的发动机都响了起来。但是第二声吼到一半就没音了,原来龙突然觉得有点倦了,就转身往岸上赶去——靠近漩涡睡觉实在是不安全。可还没等它回到岸上,它就卧倒了,变成了石头。奈杰儿见此情景,立刻没命地向岸上跑去,潮水开始涨起来,漩涡的小憩时间就要结束了,奈杰儿跌跌绊绊,连趟带划,公主也使出吃奶的劲拽住手里的绳子,最后把他拉上了石崖。这边惊魂未定,那边一个大浪打来,九个漩涡再一次把整个小岛团团围住。
但是,龙在漩涡里睡着了,等到它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给淹没在了海水里,就此一命呜呼。
“这下,就剩鹰头狮身兽了。”奈杰儿说道。公主也说:
“是啊——就剩它了……”
说完,她亲了亲奈杰儿,就回去绣她婚纱胸前最后一朵百合花上的最后一片花瓣了。不过,她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石头上写的那句“鹰头狮身兽是手工制品”——第二天,她跑去对奈杰儿说道:
“你晓得吧,鹰头狮身兽一半是狮身,一半是鹰头;另外两个一半,拼到一起就是狮头鹰身兽——虽然我从没看到过这种动物,不过我有了个主意。”
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嘀嘀咕咕,打算好了所有的计划。
等到那天喝下午茶的时候,鹰头狮身兽正昏昏入睡,奈杰儿轻轻地走到它的身后,一脚踩在它的尾巴上,与此同时,公主大声喊道:“小心啊!有一只狮子在你身后。”
鹰头狮身兽一听到喊声,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,磨转它的大脖子回头找狮子,一下子就看到一只狮子的小肚子,瞅准了就狠狠地用它的鹰嘴啄了下去。由于这个鹰头狮身兽是巫师国王手工拼接出来的,所以前后两部分之间并不是太谐调。此时此刻,鹰头狮身兽那有鹰头的一半,睡意朦朦的,还以为自己在和狮子打架;狮身的那一半,也是半迷糊着,还以为自己在和鹰打架。整个鹰头狮身兽在浓浓睡意之中,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要把身子和头放到一块去,连自己是由什么造出来的都忘记了。就这样,鹰头狮身兽在地上滚来滚去,一头跟另一头大打出手,最后,鹰头的半边把狮身的半边给咬死了,狮身的半边在临死前,也把鹰头的半边用爪子撕碎了。于是,鹰头和狮身拼出来的鹰头狮身兽,就这么没命了,好像它们拼出来的这条命,就是为了拼命的。
“可怜的鹰头狮身兽,”公主说道,“它做起家务来挺不错的。我一直觉得它比龙要好多了:它的脾气没那么火爆。”
就在这时,公主身后突然有一个软绵绵、滑溜溜的东西扑了过来,原来是她的妈妈——王后,鹰头狮身兽一死,她就从石像中脱身而出,急不可待地冲过来,张开臂膀,一把抱住了自己可爱的女儿。巫婆也从她的石像座上慢慢地爬了下来。站了这么久,她的身子还有一些僵硬。
正当他们彼此七嘴八舌,把所有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讲个没完的时候,巫婆说话了:
“好了,可那些漩涡怎么办?”
奈杰儿说他不知道。巫婆又说道:“我已经不再是个巫婆了。现在我只是一个幸福的老太婆,可我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。这些漩涡都是巫师国王造出来的,他把自己的九滴血滴进了海里。他的血十分邪恶,所以大海一次次地试着清除它们,这样就产生了漩涡。现在你只要趁着退潮时,去……”
奈杰儿顿时恍然大悟,在落潮的时候去了沙滩,果然,在第一个漩涡留在沙滩上的洞眼中,他找到一块巨大的红宝石。这是邪恶国王的第一滴血。第二天奈杰儿又找到一颗,第三天又是一颗,一直到第九天,最终,整个海面就变得像玻璃一般平静了。
后来,这九颗红宝石都被用在了农业生产上。如果你想要耕地,只需要把它们丢在泥土里。这样,整个大地的表面就会开始翻腾,怒不可遏地要将如此邪恶的东西赶走,到第二天一早,你再看这片地吧,翻得那个彻底啊,就和牛津的小伙子们一样干净利落。邪恶的国王总算也可以做点好事了。
海面变得宁静了,成队的船只载着人们往来穿行,四处传颂着这个美丽的故事。一座美丽的宫殿竣工了,公主穿着她金色的婚纱嫁给了奈杰儿,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
龙依然躺着,成了沙子里面的一条石龙,退潮的时候,孩子们会在它上面嬉戏玩耍。而鹰头狮身兽剩下来的碎片则被埋在了御花园的香草圃下,因为它的家务做得确实不错;更何况,被做得这么糟糕,又被派来做这样的破工作——非要去看着一位小姐,让她不能和爱人在一起——也不是它自己的错啊。
不用说我也知道,你一定特别想弄清楚:在龙给公主掌勺的那么多年里,公主都靠什么为生呢?我的乖乖们啊,她是靠年薪生活的: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