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发生在十二月十一日夜晚的奇妙故事,当时有两个孩子没听大人的话。你应该知道,要是你不听话,就可能发生很多各种各样不愉快的事情,但还有一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,当时孩子们也不知道。
他们一个叫乔治,一个叫简。
那一年的盖伊•福克斯日①没有放焰火,因为王室的继承人不太舒服。他正等着拔掉他的第一颗牙,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非常焦急不安的时候——就是王室成员也不例外。他现在真的是非常不舒服,看焰火恐怕是最没心情做的事情了,哪怕是在地端岬②或者马恩岛③,或者是在森林山④——那里是简和乔治的家。任何这类庆祝活动也不用再提了,即便是水晶宫⑤,虽然它一贯头脑空空,也觉得还没到玩轮转烟火的时候。
①11月5日是1605年火药案的主谋盖伊•福克斯被捕的纪念日,后成为英国的一个节日。在盖伊•福克斯日,人们举着盖伊•福克斯的木像在英国的各城镇游街并把它烧毁。——译者注
②地端岬,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半岛,位于康沃尔郡的沿海地带,它是英国的最西端——译者注
③马恩岛,英国大不列颠群岛中的一座岛屿,位于英格兰西北岸外的爱尔兰海上。9世纪时由斯堪的纳维亚人占领,在1266年统治权由挪威转到了苏格兰手中,14世纪又转入索尔兹伯里和德比伯爵手中。在1765年,英国议会买下此岛,而后一直是享有自治权的英王领地。——译者注
④森林山,伦敦近郊的高档住宅区,四周环绕着大片森林。——译者注
⑤水晶宫,伦敦著名建筑物,1851年为万国博览会兴建于伦敦海德公园,展览结束后于1854年由其设计者帕克斯顿安置在锡德纳姆(Sydenham),并将其面积扩大两倍,使之成为一个收费的公园。1936年毁于火灾。——译者注
不过,当王子拔掉了他的牙之后,欢庆活动就不但是允许的,而且是正当的了,十二月十一日立即被宣布为焰火日。所有的人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展现他们的忠诚,同时也好好开心一把。于是水晶宫外,到处都是焰火、火把游行和大型礼花,用不同色彩的焰火组成“我们的王子仙福永享”和“我们的殿下寿与天齐”的字样;大半的私立寄宿学校都放假半天;就连水管工人和爬格子的作家也给了他们的孩子两便士,让他们爱买什么就买什么。
乔治和简每个人有个六便士的铜币——他们用这些钱买了一个“金玉满堂”,这玩意儿不能点很久,所以,刚滋出一点儿亮就没了,孩子们只好去看隔壁院子里和水晶宫那边绽放的焰火——那才叫五彩缤纷哪。
因为他们所有的叔叔阿姨都鼻子感冒了,所以简和乔治被允许独自个儿到院子里去放他们的焰火。简穿着她的皮斗篷,带着她的厚手套,她的风帽上还镶着银狐皮,那是用妈妈的旧皮手筒改的。乔治穿着带三翻领的外套大衣,戴着羊毛围巾,还有爸爸的海豹皮帽子,有两块皮正好能护住两边的耳朵。
院子里面很黑,但是四周的焰火让一切看起来十分明亮,尽管孩子们觉得有点冷,但他们都觉得很是心满意足。
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,孩子们爬到院子尽头的篱笆上。这时,他们看到,很远很远,就在漆黑世界的边缘处,有一串闪亮笔直、五彩缤纷的光线排成了一行,仿佛是一支隐形军队握在手中的一排长矛。
“哦,多漂亮啊,”简说道,“我想知道那是什么。看起来好像小精灵们在种会发光的小白杨树,在用水一样的光浇灌它们哪。”
“脑子有水!”乔治说道。他上过学,所以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北极光,也叫极光①。他对简也这么解释了一通。
①北极光,通常在北部地区可看到的夜空中的发光带或光流,通常认为由带电粒子射入地球磁场引起。——译者注
“可那个白鸡什么的——它叫什么来着?”简问道,“它怎么就可以发光啊?它跑到这儿来想做什么呢?”
乔治只好承认自己还没有学到这些。
“不过我知道,”他说道,“它和大熊有点关系,还有大水勺、北斗和天罡①。”
①北斗七星,大熊星座的一部分恒星,七颗亮星在北天排列成斗(或勺)形。北斗七星常被当作指示方向和认识星座的重要标志。这里乔治是把北斗七星的所有叫法都说了出来。——译者注
“它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啊?”简问道。
“哦,这些都是一些星星家族的名字。看啊,那里飞起来一个快乐火箭。”乔治答道。而简觉得,自己似乎已经认识那些星星家族了。
那美丽的光柱闪闪烁烁,比邻居家院子里那堆冒烟、泛红、喷着金星的熊熊大篝火还要绚丽,也比水晶宫上色彩缤纷的焰火还要夺目。
“我真想凑近一些去看看,”简说道,“我想要看看星星家族是不是好心的家族——要是我们也是小星星的话,妈妈会让我们和它们一起喝下午茶吗?”
“他们根本不是那种家族,傻瓜。”她的哥哥说道,想要好好解释一下。“我说‘家族’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哪能明白,要是我说星昨、佐……好吧,我把后面一个字怎么念给搞忘了。反正啊,这些星星统统都在天上,所以你不能去和它们喝下午茶。”
“能的,”简说道,“我是说我们要是小星星。”
“但我们不是。”乔治说道。
“就能,”简说道,哼了一下,“我知道。乔治,我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笨。不过那个吧唧什么的就在那边。我们就不能过去看看它们吗?”
“瞧瞧你,都八岁了,脑子还是这么不好使,”乔治用靴子踢了踢木栅栏来暖暖脚趾头。“那边可有半边天那么远。”
“看起来蛮近的嘛。”简说道,一面把肩膀耸起来,好让脖子暖和一点。
“它们都靠近北极了。”乔治说道,“听好了——什么北极光的,半根毛我都不感兴趣,不过去北极探险我倒是不介意:那可是相当艰险的,等你回来再写本书,加上好多好多插图,所有的人都会说你好勇敢。”
简从栅栏上跳了下来。
“哦。乔治,我们走吧,”她说道,“我们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——就我们俩——再不走就晚了。”
“要不是为了你,我根本就不会去的。”乔治垂头丧气地说道,“可你知道他们总说是我带你去淘气的——而且我们要是去了北极,会把鞋子给弄湿的,十有八九的事儿,而且你记得吧,他们说过我们不能去草地上玩的。”
“他们说的是草坪,”简说道,“我们又不是去草坪。哦,乔治,走吧,我们走吧。看起来真的没多远——我们可以在他们有时间大发雷霆之前就赶回来的。”
“好吧,”乔治说道,“不过记住,不是我要去的。”
于是,两个人出发了。他们翻过冰冰凉、晶晶亮的篱笆墙,因为那上面都已经结冰了,而篱笆的另一边是别人家的院子,他们一溜烟就跑了出去,外面是一大片空地,也生着一堆巨大的篝火,人们围在篝火边上,脸上显得黑乎乎的。
“好像一群印第安人。”乔治说道,想要停下来瞧一瞧;但是简把他给拽走了,他们经过篝火,从篱笆缝里钻到了另一块空地上——那里是漆黑一片,而在远处,很多很多块黑漆漆的空地上方,北极光正闪耀着,跳动着,流光溢彩。
的确,在冬天,北极圈的位置要比地图上标出来的更靠近南方。很少有人知道这回事,尽管你会想,他们只要看看早上水壶里面的冰块就全明白了。当乔治和简动身去北极的时候,北极圈已经和森林山紧挨在一起了,所以,孩子们越走,天就越冷,渐渐地,他们可以看到大地都覆盖上了冰雪,所有的栅栏和大门上挂着冰溜子。而北极光看起来还是有点远。
当他们穿越一块坑坑洼洼的雪地时,简忽然看到了一些动物。有小白兔和大白兔,还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白鸟,在灌木丛的阴影中还有一些个头大一点的家伙,简很肯定地说那些是狼和熊。
“当然了,我是说,北极熊和北极狼,”她立刻纠正道,她可不想让乔治再数落她无知了。
在这片野地的尽头,有一个巨大的树丛,上面白雪皑皑;不过孩子们在那儿发现了一个大洞,似乎里面既没有熊也没有狼,他们就钻了进去,从一条结冰的地沟里爬到树丛的另一头。当他们站起来的时候,他们吓得一下子摒住了呼吸。
在他们面前,是一条纯黑色冰块铺成的宽阔大路,它又直又光滑,正指向北极光,道路两边耸立着挂满白色雾凇的大树,树枝间挂着一串串用明月的光线连起来的星星,将四周照耀得就和美妙仙境里的白昼那样明亮。这是简的描述,照乔治的话来说,那更像是伯爵宫展览馆①里的电灯。
①伯爵宫,一座位于伦敦繁华区的著名大展览馆。——译者注
两排树就好像尺子划出来的线一样笔直,它们一直一直向前伸出去——在线的另一头就是北极光。
那里有一个标识牌——银色的雪上面用晶莹剔透的冰拼成了几个字,孩子们看了一下:
“此路通向北极。”
这时,乔治说道:“管他路不路的,看到这个我就想到速滑道——走吧。”
说着,他就在冰冻的雪面上一段小跑,简看到他这么做,也跟在后面一段小跑,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开始滑行了,每个人都只用脚上半码的部分接触冰面,沿着这个通向北极光的大速滑道冲向远方。
这个大速滑道是为了方便北极熊而建造的,它们在冬天的时候,就用这条道从陆军和海军的仓库里运吃的——这算是世界上最棒的速滑道了。要是你从来都没有碰到它,那是因为你没有在十二月十一日放过焰火,而且从来没有做过调皮捣蛋的事儿。
但你可别为了见到大滑道就去做这些事情——因为可能你找到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,到时候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大速滑道就和一般我们见到的滑道一样,一旦你开始滑下去,不到尽头就停不下来了——除非你摔趴下了——那可是够疼的,就和在水池边那种小滑道上摔倒一样的疼。
这个大滑道是一条下坡路,所以你就可以越滑越快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乔治和简滑得实在是太快了,都无暇去看身边的风景。他们只看到长长的两排树和星星点点的灯光,飞速地冲向自己的身后,而他们的眼前,却是一个非常广阔的银白世界和一个非常巨大的黑漆漆的夜;仰望天空,在那些树的边缘,星星们好似一盏盏银灯放射着光芒,而在更远的前方,那明明闪闪亮亮的就是精灵的长矛阵,这是简的描述,而照乔治的话来说,“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北极光。”
在干净的黑冰上一直滑呀、滑呀、滑——感觉可真够爽的,特别是当你确信自己正在向着某个目的地前进,而那地方又刚好是北极的时候,那感觉可就没法更爽了。孩子们的脚在冰面上悄无声息,在一片美丽的白色寂静中,他们不断前行。可突然间,寂静被打破了,一个喊声划破茫茫冰雪。
“嗨!那儿的!停下来!”
“卧倒!”乔治喊道,然后他立刻倒下来了,因为这是停下来的唯一方法。简倒在了他的身上——接着他们七手八脚地爬起来,走到滑道边上的雪地上——那儿站着一个打猎爱好者,他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,胡子上都结冰了,就好像你们在图画上看到的冰雪彼得①一样,他手上还拿着一把猎枪。
①冰雪彼得,是以英国著名童话人物彼得•潘为主角的一个故事《冰封世界》(Coldest Cut of All)中,由冰王照着彼得的样子制造出来的一个邪恶角色。——译者注
“你们身上有没有带子弹?”他说道。
“没有。”乔治诚恳地说道,“我本来还有五颗爸爸的左轮枪的弹壳,可那天阿姨以为我把浴室门上的把手给下掉了,就去翻我的口袋,她发现了弹壳就给没收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打猎爱好者说道,“这种倒霉事总是会发生的。那我猜,你也没带火枪了?”
“我没带火枪,”乔治说道,“但是我带了一个火炮。只是个哥们给我的小炮仗,不知道在不在了。”说着,他就在他的灯笼裤口袋里翻了起来,里面有绳子、薄荷糖、扣子、陀螺、笔尖、粉笔和外国邮票。
“我只能拼一拼了。”打猎爱好者伸手答道。
还是简从后面拉了拉她哥哥的夹克,小声说道:“问问他想要用火炮来干什么。”
再三追问下,户外运动家只好坦白,他想要用炮仗去杀白松鸡;在他的指引下,孩子们看到有一只白色的松鸡,正独自坐在雪地里,看上去十分的苍白无力、奄奄一息,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。乔治把所有的东西都揣回自己的口袋里,说道:“不行,我不能给你。打松鸡的季节昨天就已经过了——我听爸爸说过的——无论如何,这都是不公平的。我很抱歉,可我不能帮你——我们走!”
打猎爱好者一言不发,只是对着简摇了摇他的拳头,然后转身上了滑道,朝水晶宫努力地走去——这并不太容易,因为那个方向是上坡路。两个孩子随他去折腾,自管自继续前进了。
在孩子们出发前,白松鸡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道了谢。然后,孩子们沿着坡道一段小跑,又在大滑道上继续前行了,继续冲向北极和那闪闪亮的美丽光芒。
大滑道继续往前伸展,而那光芒看起来还是没有靠近多少,他们沿着宽阔的冰面滑呀滑,白色的寂静重又笼罩在他们的周围。可忽然间,这份寂静又被打破了,有人在呼喊:
“嗨!那儿的!停下来!”
“卧倒!”乔治喊道,和上次一样倒了下来,停下来看来真的就这一个办法,简又倒在他的身上,他们爬起来到了路边,一个蝴蝶采集者突然窜了出来,他正在采集标本,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,拿着一个蓝色的网,还夹着一本蓝色的带彩色插页的书。
“对不起,”采集者说道,“但是你们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像针一样的东西——很长很长的针?”
“我有一个插针的垫子,”简有礼貌地答道,“不过现在上头一根针都没有了。乔治把所有的针都拿走了,用来加工木头塞子做的小玩意儿——就是《男孩子的科学试验》和《小小机械师》画刊里面的那种。他什么都没做出来,但是把针都做没了。”
“这真是太奇怪了,”采集者说道,“我也正是想要用针在木头塞子上扎些通气孔。”
“我帽兜里面有一个大别针。”简说道,“风帽被花房门上的钉子钩破的时候,我用它把皮子给别住了。很长很尖的——用得上吗?”
“我只能拼一拼了。”采集者说道,于是简开始摸她的别针。但是乔治掐了掐她的胳膊,小声说道,“问问他想要用来干什么。”
再三追问下,采集者承认他想要用别针刺穿大北极蛾,“最华丽的一个品种。”他补充道,“我最渴望得到这个品种了。”
就在他手边,百分百可以肯定,采集者的捕蝶网中正关着一只大北极蛾,它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的谈话。
“哦,这可不行!”简喊道。当乔治向采集者解释他们真的不喜欢这种做法的时候,简把捕蝶网的蓝色兜兜揭开,悄悄地问蛾子,它是不是愿意爬出来喘口气。蛾子就爬了出来。
当采集者看到蛾子重获自由了,他看起来伤心要多过生气。
“好吧,好吧,”他说道,“整个北极品种展都被搞砸了!我只好回去准备另外一个了。这下有得忙了,一大堆东西要写。你看起来真是一个少有的没脑子的小姑娘。”
就这样,孩子们继续向前走,把他丢在了身后,让他往水晶宫的方向费力地向上爬。
当大白北极蛾飞回来,致以得体的谢词后,乔治和简就沿着坡道一段小跑,又开始滑行了;沿着大滑道,在星星灯火的照映下,继续向北极进发。
他们越滑越快,前面的光也越来越亮,亮得他们都不能一直睁着眼睛,只好一边滑一边眨巴——就在这时,大滑道一下子到了尽头,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雪堆,乔治和简一下子冲了进去,因为他们一下子没法停下来。雪很松软,所以他们整个人都陷了进去。
当他们从雪堆里扒拉出来,互相拍掉对方背上的雪之后,就用手搭凉棚四下看去。他们几乎是立刻在自己正前方,看到了一幕奇观中的奇观——那是一根北极柱,高耸着、雪白而闪亮,好像一座冰塑的灯塔。它离他们太近太近了,所以只有把头尽可能往后仰才能看到。它一直往上,一眼看不到顶。整个塔都是由冰构成的。你恐怕听到大人们说了北极很多事,可那都是胡说八道,等你长大了,你自己也很可能这么胡说八道的(要是这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的话);但是你一定要在心里永远永远牢牢记住,北极是由晶莹剔透的冰构成的,绝不可能——只要你好好想一想就知道——由什么别的东西构成。
整个北极柱周围,成百上千的小火苗,组成一个光环围绕着它,这些火焰既不颤动也不扭曲,发出天空蓝的、草叶绿的和玫瑰红的光芒,笔直的就好像梦幻百合的花茎。
这还是简的描述,照乔治的话来说,它们就像铁通条一样直。这些光芒就是北极光——孩子们远远地在森林山看到过它。
整个地面平平坦坦,被光洁的硬雪覆盖着,就像那种家里做的生日蛋糕上闪亮的糖霜——在蛋糕店里做的那种可不会闪光,因为他们在冰糖里掺和了面粉。
“就像一个梦。”简说道。
乔治说道,“这就是北极。想想人们对来到这儿总是要大惊小怪,以为有多么了不起——现在看看,不过如此而已嘛。”
“我敢说很多人都来过这儿。”简郁闷地说道;“关键不是来这儿——我知道——是来这儿还能再回去。恐怕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这儿,强盗会把我们杀了,盖上树叶子,还有……”
“胡扯。”乔治说道,“哪有什么强盗,也没有什么树叶。这里就是北极而已,如此而已,我已经找到它了;现在我应该爬上去把英国国旗插在最上面——就插我的手帕吧;要是真的到了北极,詹姆斯叔叔给我的小指南针就应该不停地打转转,那样我就知道了。来,说干就干。”
于是简也过去了;当他们靠近那些纯净的美丽火焰时,他们看到在整个北极柱下面盘着一块巨大的,奇形怪状的冰——晶莹剔透、光彩夺目的冰,厚的地方,带着深邃的、美丽的普鲁士蓝,就好像冰山一样,薄的地方,是各种各样奇妙的、朦胧的、隐约的缤纷色彩,就好像伦敦奶奶家里的刻花玻璃大吊灯。
“它的形状好奇怪哦,”简说道,“有点像……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好看得更清楚一点,“有点像一条龙。”
“这倒有点像泰晤士大坝上的灯柱。”乔治说道,他注意到北极柱上盘着一条好像尾巴的弯弯曲曲的东西。
“哦,乔治,”简说道,“是条龙,我能看到它的翅膀。我们该怎么办?”现在,百分百可以肯定了,就是一条龙——一条巨大的、闪亮的、有翅膀的、有鳞片的、有爪子的、有一张大嘴巴的龙——全身都是纯净的冰。这里一定原来是一个洞,里面冒着从地球中间升起的热蒸汽,它一定盘在洞口睡着了,然后地球变得越来越冷,热蒸汽被冻住了变成了北极柱,龙也在梦中被冻了起来——一下子冻住了,动都不能动——就一直留在这里了。尽管它非常的可怕,但还是非常的美丽。
这也是简的描述,照乔治的话来说,“好了,别烦了;我正在考虑怎么才能不弄醒这个怪物,爬到北极柱上试试我的指南针。”
龙毫无疑问是美丽的,它那深邃的、明朗的普鲁士蓝,还有它彩虹般的七色光芒。从这冰冻的龙上升起来的北极柱就仿佛是用大钻石做成的,时不时地在寒风凛冽中,发出一丝丝噼咔噼咔的声音。这噼咔噼咔是唯一可以打破这一片银白色的宁静的声音,龙就像一个硕大的宝石一样趴着,笔直的火焰在它的周围熊熊燃烧,就好像挺直的百合花茎。
正当孩子们站在那里,望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最奇妙的一幕时,在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和小跑声,从火苗照耀之外的黑暗旷野上,跑来了一群小个头的褐色家伙,它们又跑又跳,连滚带爬,从四面八方涌来;有些甚至倒立着用脑袋扭过来。他们跑到火苗旁边,手拉着手,围成一圈开始跳舞。
“熊来了,”简说道;“我知道的。哦,我真希望我们没有来;我的鞋子都湿了。”
跳舞的圈子突然断开了,一霎那间,成百上千毛茸茸的手臂抓住了乔治和简,孩子们发现自己一下子落进了一个巨大的、软绵绵、黑压压、穿着毛皮衣服的小胖人堆里,银白色的寂静转瞬间荡然无存。
“熊,得了。”只听见一个厉声喝斥,“你们是想拿我们当作熊,然后就可以对付我们了吧。”
这声音听起来这么吓人,简一下子就吓哭了。直到刚才,孩子们见到的都是最美丽最奇妙的事物,但是现在他们开始后悔做了不让他们做的事情,在森林山,“草坪”和“草地”似乎没有这么大的区别。
简一开始哇哇大哭,所有的褐色小矮人都往后退了。在北极圈没有人敢哭,因为怕被严寒给冻上。所以这些人从来都没见过人哭。
“别哭了,够了,”乔治小声说道,“你是不是想让眼睛生冻疮啊。不过继续干嚎——他们好像挺怕这个的。”
于是简继续干嚎,但不再流眼泪了:当你要装哭的时候,一般也就只能干嚎。不信你试试。
后来,乔治用很大的声音才盖过简的哭声,说道:
“切——谁怕谁啊?我们是乔治和简——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我们是海豹皮矮人。”褐色小矮人说道,一面扭动着他们盖着毛皮的身体,整个人群一会儿挤在一起,一会儿散开,就好像万花筒里不停变幻的彩色碎玻璃;“我们都是非常珍稀名贵的,看我们从头到脚,都是最好的海豹皮。”
“这些火是干什么用的?”乔治大吼道——因为简的哭声也是越来越大。
“这些啊。”矮人们上前一步喊道,“是我们用来给龙解冻的火把。龙现在冻上了——因为它卷着北极柱睡着了——但是等我们用火焰给它解冻了之后,它就会醒过来,把我们以外,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吃掉。”
“为——什么——你们——想要——它——做——这种——事情?”乔治扯着嗓子喊道。
“哦——就是为了出气。”矮人们随随便便地叫嚷道——好像在说:“就是为了有趣。”
简不哭了,说了句:“你们真没心肝!”
“谁说的,我们有的。”他们说道;“我们的心肝都是用最好的海豹皮做成的,就好像胖嘟嘟的海豹皮的小钱包——”
他们都走上前一步。这些家伙又胖又圆。他们的身体就好像小胖墩穿的海豹皮夹克;他们的脑袋就好像海豹皮手筒;他们的腿就好像海豹皮坎肩;他们的胳膊和脚就好像海豹皮烟袋。他们的脸就像海豹的脸,因为他们的脸上也覆盖着海豹皮。
“很感谢你们告诉我们这些。”乔治说道。“晚上好。(接着大哭,简!)”
但是矮人们又上前了一步,一边交头接耳嘀咕着。突然嘀咕声没了——周遭一下子变得如此宁静,简都不敢在这时候干嚎了。
不过这次是片褐色的寂静,她还是更喜欢银白色的寂静。
这时候,领头的矮人凑上前来说道:“你头上戴着的是什么?”
乔治知道这下子完结了——因为他头上戴着的是他爸爸的海豹皮帽子。
矮人没有等他回话。“这就是用我们的一个兄弟做的,”他叫嚷道,“要么就是一个海豹兄弟,我们可怜的亲戚。小子,这下你大难临头了!”
看着周围这些邪恶的海豹脸,乔治和简觉得他们真的是要大难临头了。
矮人们用他们的毛皮大手抓住孩子们。乔治用力地踢,但是踢在海豹皮上根本没反应,简大声地嚎,可惜矮人们已经习惯她的干嚎了。
他们爬到龙身旁,背靠着北极柱,把两个孩子们托到它盖着冰的脊背上。你都不知道那有多冷——冷得你感觉自己衣服里面有好多小刺刺,冷得让你巴不得再穿二十件有好多小刺刺的衣服在身上。
海豹皮矮人把乔治和简绑在北极柱上,当然了,他们找不到绳子,所以就用雪环子来绑他们,这东西只要用适合的方式做出来,可结实了,然后他们高高举起火把,凑过来说道:
“这下龙很快就会暖和了,等它暖和了就会醒过来,等它醒过来就会觉得饿,等它觉得饿了就会找吃的,到时候它最先会吃掉的就是你们。”
这些小小的、尖尖的、五光十色的火苗扭动着,就像是梦幻百合的花茎,但是孩子们感觉不到一丝热量,他们只觉得越来越冷。
“等龙要吃掉我们的时候,我们肯定不会很美味,这倒是一个安慰。”乔治说道,“不等它吃掉我们,我们就变成冰块了。”
突然传来一阵翅膀的扑打声,是那只白色的松鸡落在了龙的头上,它说道:
“我能为你们效劳吗?”
到这个时候,孩子们已经冷得、冷得、冷得实、实在不行了,他们除了冷,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只听白松鸡说道:
“稍等片刻。我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向二位表达我的谢意,多亏你们及时制止了乱放烟花爆竹!”
不一会儿,就听头顶上传来一阵轻柔的、翅膀扇动的沙沙声,接着,只见天上慢慢地,轻轻地,飘下来成百上千片洁白的小绒毛,是羽绒。它们落在乔治和简的身上,就好像雪花一样,一片挨着一片,最后层层叠叠,孩子们被埋在了一堆白羽毛下,只露出小脸儿。
“哦,亲爱的、好心的、善良的白松鸡。”简说道,“但是你自己会冻着的,没事吧,你不会把你所有漂亮的可爱羽毛都给了我们吧?”
白松鸡哈哈大笑起来,它的笑声回荡着,听起来就好像上千只鸟发出的友善而轻柔的笑声。
“你以为所有这些羽毛都是从我自己个的胸脯上拔下来的?我们这儿有成千上万的弟兄,我们每一个在胸前拔一小撮绒毛,就足够让两个善良的小心肝暖暖和和的了!”
松鸡这样说道,语气当然还是相当优雅的。
于是,孩子们就在羽绒下偎依着,暖暖和和的。海豹皮矮人想要把羽绒抢走,但松鸡和它的朋友飞到他们脸上连扑带叫,把矮人们赶走了。这些矮人都是相当胆小的种族。
龙还是一动不动——它可能暖和够了就会动的,乔治和简虽然现在很暖和,但是他们并不舒服,心里也并不觉得轻松。他们想要向松鸡解释,但尽管它彬彬有礼,可惜还是不够聪明伶俐,它只是说道:
“你们现在有一个暖和的窝了,也没人能把它抢走。你们还需要什么呢?”
就在这时,远远传来一阵新的、不一样的、快速拍动翅膀的扑扑声,这声音比松鸡的还要轻柔,乔治和简不约而同地喊道:
“哦,当心烧着你的翅膀了!”
他们定睛一看,原来是那只巨大的白色北极蛾。
“出了什么事情?”它问道,落在了龙尾巴上。
他们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它。
“海豹皮,这敢情好。”蛾子说道;“你们等会儿!”
它绕来绕去地飞走了,避开那些火苗,不一会儿,就带着一大群蛾子飞了回来,如同在孩子和星空之间突然落下一张巨大的白色飞毯。这时,那些坏海豹皮矮人可就真是大难临头了。
这一大片长着翅膀的白色毯子突然散开,落了下来,好似下雪一般,纷纷落在海豹皮矮人身上;每一朵雪花都是一只活生生的、飞舞着的饥饿的蛾子,一下子就把它那贪吃的长嘴深深地扎进海豹皮里。
大人们会跟你说只有蛾子的幼虫才会吃毛皮——这不过是他们骗你的。当他们没注意到你在旁边的时候,他们就会说,“我好怕蛾子把我的白貂皮坎肩吃掉。”或者“你可怜的艾玛姨妈有一个很不错的黑貂皮斗篷,可惜让蛾子给吃了。”现在,这里的蛾子是前所未见的多,全都落在海豹皮矮人身上。
矮人们发现危险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他们到处找樟脑丸和药西瓜,熏衣草油和黄色的硼酸皂;有些矮人甚至想要去买这些东西,但是还没等他们赶到药店就玩完了。蛾子吃呀,吃呀,吃呀,这些海豹皮矮人,从头到脚都是海豹皮,甚至连他们空空的心脏也是海豹皮的,这下连带他们的小命,统统都被啃掉了——矮人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上,一命呜呼。整个北极柱四周的雪地上都满是他们光溜溜的皮,褐乎乎的一片。
“哦,谢谢你——谢谢你,亲爱的北极蛾。”简喊道。“你们真好——我真希望你们别吃撑了,让你们过会儿觉得不舒服。”
上百万只蛾子笑了,它们的笑声就和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一样轻柔,“为了朋友,我们吃撑一点算什么啊,要不然也太不够意思了!”
接下来,蛾子们飞走了,白松鸡也飞走了,海豹皮矮人死光光了,火把都熄灭了,只有乔治和简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,在这黑漆漆的地方陪着龙!
“哦,亲爱的,”简说道,“这下惨了。”
“我们已经没有朋友能来救我们了。”乔治说道,他从来没想过龙会救他们——但是这个想法恐怕谁也不会冒出来。
天变得越来越冷,越来越冷,越来越冷,现在,就算在松鸡羽毛下,孩子们也禁不住瑟瑟发抖。
终于,当天冷到所有温度计都承受不住的时候,一切都结束了。龙就在这时从北极柱上舒展开来,在雪地里伸了伸懒腰,松了松筋骨,说道:
“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!这些火把差点没要了我的命!”
事实上,海豹皮矮人完全把事情给弄反了:龙被冻了这么久,所以全身除了硬冰块已经什么都不剩了,那些火苗让它觉得自己都难受得要死掉了。
可等火把一熄灭,它就觉得好多了,而且觉得很饿。它四处找东西吃。但是它没注意到乔治和简,因为他们都在它的背上冻着。
它慢慢地挪动起来,绑着孩子们的北极柱上的雪环子“啪啦”一下就给拉断了,龙慢慢地向南边爬去——而乔治和简就在它巨大的、有鳞片的、冰溜溜的背上。当然了,不管龙想去哪儿,它都只能去南边,因为要是你到了北极,就没别的方向可去了。龙一边走,一边发出叮咙咣当的声音,就好像你伸手去碰刻花玻璃大吊灯能听到的那样,不过那是绝对不允许你做的。当然了,从北极可以有上百万条去南边的路——所以你会觉得乔治和简相当走运,龙正好就走对了路,突然把它的大脚落在了大滑道上。它在星星点点的灯光间,全速朝着森林山和水晶宫冲去。
“它要带我们回家。”简说道,“哦,它是一条好龙。我真高兴!”
乔治也觉得很高兴,尽管两个孩子都料定他们不会受到欢迎,特别是他们把脚都弄湿了,还把一条奇怪的龙带回了家。
他们移动得很快很快,因为龙上坡就和下坡一样快。就算我说了,你也不会懂的——因为你才学到多位数除法;不过要是你想我告诉你,然后就可以向别的男生炫耀一下,那我就说一说。
这是因为,龙可以让它们的尾巴进入四维空间,并挂在那儿,等你可以那么做的时候,其余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了。
龙一路飞驰,中间只停下来两次,吃掉了采集标本的家伙和喜欢打猎的家伙,这两个倒霉蛋还在拼命往上爬——那都是白费力气,他们既没有尾巴,也没听说过四维空间。
当龙到达滑道顶端的时候,它十分缓慢地爬过了那一片黑暗的旷野,穿过有篝火的空地,来到了森林山孩子们家隔壁的院子里。它越爬越慢,到点着篝火的空地时,差不多就完全不能动弹了,因为北极圈已经不再靠他们那么近了,而篝火又很旺很烫,龙开始融化了,融化了,融化了……等孩子们察觉发生了什么的时候,他们已经坐在了一大滩水中,他们的鞋子要多湿有多湿,而冰龙已经连个渣儿都没有了!
他们就这样走进屋去。
当然,有几个大人什么的,立刻就注意到乔治和简的鞋子都湿漉漉、泥糊糊的,料定他们都在一个非常潮湿的地方坐过,所以,两个孩子立刻就被送到床上睡觉去了。
总之,这是一次很漫长的经历。
好了,要是你喜欢刨根究底——对于一个看童话的小男孩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——你会想要知道,既然海豹皮矮人都被吃掉了,火把也都熄灭了,北极光在寒冷的夜晚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明亮呢?
我亲爱的宝贝,我也不知道!我还没那么自以为是,我承认有些东西我也不知道——这就是其中之一。但我知道不管是谁把那些火把又点着了,可以肯定,那绝对不是海豹皮矮人。他们都被蛾子蛀掉了——东西生了蛀虫就啥用都没了,更不要说点火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