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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1-154
( 本章字数:17941 更新时间:2007-11-28 17:59:23 )






一○一

  偷懒的诗神呵,你将怎样补救
  你对那被美渲染的真的怠慢?
  真和美都与我的爱相依相守;
  你也一样,要倚靠它才得通显。
  说吧,诗神;你或许会这样回答:
  “真的固定色彩不必用色彩绘;
  美也不用翰墨把美的真容画;
  用不着搀杂,完美永远是完美。”
  难道他不需要赞美,你就不作声?
  别替缄默辩护,因为你有力量
  使他比镀金的坟墓更享遐龄,
  并在未来的年代永受人赞扬。
    当仁不让吧,诗神,我要教你怎样
    使他今后和现在一样受景仰。

    一○二

  我的爱加强了,虽然看来更弱;
  我的爱一样热,虽然表面稍冷:
  谁把他心中的崇拜到处传播,
  就等于把他的爱情看作商品。
  我们那时才新恋,又正当春天,
  我惯用我的歌去欢迎它来归,
  像夜莺在夏天门前彻夜清啭,
  到了盛夏的日子便停止歌吹。
  并非现在夏天没有那么惬意
  比起万籁静听它哀唱的时候,
  只为狂欢的音乐载满每一枝,
  太普通,意味便没有那么深悠。
    所以,像它,我有时也默默无言,
    免得我的歌,太繁了,使你烦厌。

    一○三

  我的诗神的产品多贫乏可怜!
  分明有无限天地可炫耀才华,
  可是她的题材,尽管一无妆点,
  比加上我的赞美价值还要大!
  别非难我,如果我写不出什么!
  照照镜子吧,看你镜中的面孔
  多么超越我的怪笨拙的创作,
  使我的诗失色,叫我无地自容。
  那可不是罪过吗,努力要增饰,
  反而把原来无瑕的题材涂毁?
  因为我的诗并没有其他目的,
  除了要模仿你的才情和妩媚;
    是的,你的镜子,当你向它端详,
    所反映的远远多于我的诗章。

    一○四

  对于我,俊友,你永远不会哀老,
  因为自从我的眼碰见你的眼,
  你还是一样美。三个严冬摇掉
  三个苍翠的夏天的树叶和光艳,
  三个阳春三度化作秋天的枯黄。
  时序使我三度看见四月的芳菲
  三度被六月的炎炎烈火烧光。
  但你,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明媚;
  唉,可是美,像时针,它蹑着脚步
  移过钟面,你看不见它的踪影;
  同样,你的姣颜,我以为是常驻,
  其实在移动,迷惑的是我的眼睛。
    颤栗吧,未来的时代,听我呼吁:
    你还没有生,美的夏天已死去。

    一○五

  不要把我的爱叫作偶像崇拜,
  也不要把我的爱人当偶像看,
  既然所有我的歌和我的赞美
  都献给一个、为一个,永无变换。
  我的爱今天仁慈,明天也仁慈,
  有着惊人的美德,永远不变心,
  所以我的诗也一样坚贞不渝,
  全省掉差异,只叙述一件事情。
  “美、善和真”,就是我全部的题材,
  “美、善和真”,用不同的词句表现;
  我的创造就在这变化上演才,
  三题一体,它的境界可真无限。
    过去“美、善和真”常常分道扬镳,
    到今天才在一个人身上协调。

    一○六

  当我从那湮远的古代的纪年
  发见那绝代风流人物的写真,
  艳色使得古老的歌咏也香艳,
  颂赞着多情骑士和绝命佳人,
  于是,从那些国色天姿的描画,
  无论手脚、嘴唇、或眼睛或眉额,
  我发觉那些古拙的笔所表达
  恰好是你现在所占领的姿色。
  所以他们的赞美无非是预言
  我们这时代,一切都预告着你;
  不过他们观察只用想象的眼,
  还不够才华把你歌颂得尽致:
    而我们,幸而得亲眼看见今天,
    只有眼惊羡,却没有舌头咏叹。

    一○七

  无论我自己的忧虑,或那梦想着
  未来的这茫茫世界的先知灵魂,
  都不能限制我的真爱的租约,
  纵使它已注定作命运的抵偿品。
  人间的月亮已度过被蚀的灾难,
  不祥的占卜把自己的预言嘲讽,
  动荡和疑虑既已获得了保险,
  和平在宣告橄橄枝永久葱茏。
  于是在这时代甘露的遍洒下,
  我的爱面貌一新,而死神降伏,
  既然我将活在这拙作里,任凭他
  把那些愚钝的无言的种族凌辱。
    你将在这里找着你的纪念碑,
    魔王的金盔和铜墓却被销毁。

    一○八

  脑袋里有什么,笔墨形容得出,
  我这颗真心不已经对你描画?
  还有什么新东西可说可记录,
  以表白我的爱或者你的真价?
  没有,乖乖;可是,虔诚的祷词
  我没有一天不把它复说一遍;
  老话并不老;你属我,我也属你,
  就像我祝福你名字的头一天。
  所以永恒的爱在长青爱匣里
  不会蒙受年岁的损害和尘土,
  不会让皱纹占据应有的位置,
  反而把老时光当作永久的家奴;
    发觉最初的爱苗依旧得保养,
    尽管时光和外貌都盼它枯黄。

    一○九

  哦,千万别埋怨我改变过心肠,
  别离虽似乎减低了我的热情。
  正如我抛不开自己远走他方,
  我也一刻离不开你,我的灵魂。
  你是我的爱的家:我虽曾流浪,
  现在已经像远行的游子归来;
  并准时到家,没有跟时光改样,
  而且把洗涤我污点的水带来。
  哦,请千万别相信(尽管我难免
  和别人一样经不起各种试诱)
  我的天性会那么荒唐和鄙贱
  竟抛弃你这至宝去追求乌有;
   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;
    你才是,我的玫瑰,我全部财产。

    一一○

  唉,我的确曾经常东奔西跑,
  扮作斑衣的小丑供众人赏玩,
  违背我的意志,把至宝贱卖掉,
  为了新交不惜把旧知交冒犯;
  更千真万确我曾经斜着冷眼
  去看真情;但天呀,这种种离乖
  给我的心带来了另一个春天,
  最坏的考验证实了你的真爱。
 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,请你接受
  无尽的友谊:我不再把欲望磨利,
  用新的试探去考验我的老友——
  那拘禁我的、钟情于我的神袛。
    那么,欢迎我吧,我的人间的天,
    迎接我到你最亲的纯洁的胸间。

    一一一

  哦,请为我把命运的女神诟让,
  她是嗾使我造成业障的主犯,
  因为她对我的生活别无赡养,
  除了养成我粗鄙的众人米饭。
  因而我的名字就把烙印④接受,
  也几乎为了这缘故我的天性
  被职业所玷污,如同染工的手:
  可怜我吧,并祝福我获得更新;
  像个温顺的病人,我甘心饮服
  涩嘴的醋来消除我的重感染⑤;
  不管它多苦,我将一点不觉苦,
  也不辞两重忏悔以赎我的罪愆。
    请怜悯我吧,挚友,我向你担保
    你的怜悯已经够把我医治好。

    一一二

  你的爱怜抹掉那世俗的讥谗
  打在我的额上的耻辱的烙印;
  别人的毁誉对我有什么相干,
  你既表扬我的善又把恶遮隐!
  你是我整个宇宙,我必须努力
  从你的口里听取我的荣和辱;
  我把别人,别人把我,都当作死,
  谁能使我的铁心肠变善或变恶?
  别人的意见我全扔入了深渊,
  那么干净,我简直像聋蛇一般,
  凭他奉承或诽谤都充耳不闻。
  请倾听我怎样原谅我的冷淡:
    你那么根深蒂固长在我心里,
    全世界,除了你,我都认为死去。

    一一三

  自从离开你,眼睛便移居心里,
  于是那双指挥我行动的眼睛,
  既把职守分开,就成了半瞎子,
  自以为还看见,其实已经失明;
  因为它们所接触的任何形状,
  花鸟或姿态,都不能再传给心,
  自己也留不住把捉到的景象;
  一切过眼的事物心儿都无份。
  因为一见粗俗或幽雅的景色,
  最畸形的怪物或绝艳的面孔,
  山或海,日或夜,乌鸦或者白鸽,
  眼睛立刻塑成你美妙的姿容。
    心中满是你,什么再也装不下,
    就这样我的真心教眼睛说假话。

    一一四

  是否我的心,既把你当王冠戴,
  喝过帝王们的鸩毒——自我阿谀?
  还是我该说,我眼睛说的全对,
  因为你的爱教会它这炼金术,
  使它能够把一切蛇神和牛鬼
  转化为和你一样柔媚的天婴,
  把每个丑恶改造成尽善尽美,
  只要事物在它的柔辉下现形?
  哦,是前者;是眼睛的自我陶醉,
  我伟大的心灵把它一口喝尽:
  眼睛晓得投合我心灵的口味,
  为它准备好这杯可口的毒饮。
    尽管杯中有毒,罪过总比较轻,
    因为先爱上它的是我的眼睛。

    一一五

  我从前写的那些诗全都撒谎,
  连那些说“我爱你到极点”在内,
  可是那时候我的确无法想象
  白热的火还发得出更大光辉。
  只害怕时光的无数意外事故
  钻进密约间,勾销帝王的意旨,
  晒黑美色,并挫钝锋锐的企图,
  使倔强的心屈从事物的隆替:
  唉,为什么,既怵于时光的专横,
  我不可说,“现在我爱你到极点,”
  当我摆脱掉疑虑,充满着信心,
  觉得来日不可期,只掌握目前?
    爱是婴儿;难道我不可这样讲,
    去促使在生长中的羽毛丰满?

    一一六

  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
  会有任何障碍;爱算不得真爱,
  若是一看见人家改变便转舵,
  或者一看见人家转弯便离开。
  哦,决不!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,
  它定睛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;
  爱又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,
  你可量它多高,它所值却无穷。
  爱不受时光的播弄,尽管红颜
  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;
 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,
  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。
    我这话若说错,并被证明不确,
    就算我没写诗,也没人真爱过。

    一一七

  请这样控告我:说我默不作声,
  尽管对你的深恩我应当酬谢;
  说我忘记向你缱绻的爱慰问,
  尽管我对你依恋一天天密切;
  说我时常和陌生的心灵来往,
  为偶尔机缘断送你宝贵情谊;
  说我不管什么风都把帆高扬,
  任它们把我吹到天涯海角去。
  请把我的任性和错误都记下,
  在真凭实据上还要积累嫌疑,
  把我带到你的颦眉蹙额底下,
  千万别唤醒怨毒来把我射死;
    因为我的诉状说我急于证明
    你对我的爱多么忠贞和坚定。

    一一八

  好比我们为了促使食欲增进,
  用种种辛辣调味品刺激胃口;
  又好比服清泻剂以预防大病,
  用较轻的病截断重症的根由;
  同样,饱尝了你的不腻人的甜蜜,
  我选上苦酱来当作我的食料;
  厌倦了健康,觉得病也有意思,
  尽管我还没有到生病的必要。
  这样,为采用先发制病的手段,
  爱的策略变成了真实的过失:
  我对健康的身体乱投下药丹,
  用痛苦来把过度的幸福疗治。
    但我由此取得这真正的教训:
    药也会变毒,谁若因爱你而生病。

    一一九

  我曾喝下了多少鲛人的泪珠
  从我心中地狱般的锅里蒸出来,
  把恐惧当希望,又把希望当恐惧,
  眼看着要胜利,结果还是失败!
  我的心犯了多少可怜的错误,
  正好当它自以为再幸福不过;
  我的眼睛怎样地从眼眶跃出,
  当我被疯狂昏乱的热病折磨!
  哦,坏事变好事!我现在才知道
  善的确常常因恶而变得更善!
  被摧毁的爱,一旦重新修建好,
  就比原来更宏伟、更美、更强顽。
    因此,我受了谴责,反心满意足;
    因祸,我获得过去的三倍幸福。

    一二○

  你对我狠过心反而于我有利:
  想起你当时使我受到的痛创,
  我只好在我的过失下把头低,
  既然我的神经不是铜或精钢。
  因为,你若受过我狠心的摇撼,
  像我所受的,该熬过多苦的日子!
  可是我这暴君从没有抽过闲
  来衡量你的罪行对我的打击!
  哦,但愿我们那悲怛之夜能使我
  牢牢记住真悲哀打击得多惨,
  我就会立刻递给你,像你递给我,
  那抚慰碎了的心的微贱药丹。
    但你的罪行现在变成了保证,
    我赎你的罪,你也赎我的败行。

    一二一

  宁可卑劣,也不愿负卑劣的虚名,
  当我们的清白蒙上不白之冤,
  当正当的娱乐被人妄加恶声,
  不体察我们的感情,只凭偏见。
  为什么别人虚伪淫猥的眼睛
  有权赞扬或诋毁我活跃的血?
  专侦伺我的弱点而比我坏的人
  为什么把我认为善的恣意污蔑?
  我就是我,他们对于我的诋毁
  只能够宣扬他们自己的卑鄙:
  我本方正,他们的视线自不轨;
  这种坏心眼怎么配把我非议?
    除非他们固执这糊涂的邪说:
    恶是人性,统治着世间的是恶。

    一二二

  你赠我的手册已经一笔一划
  永不磨灭地刻在我的心版上,
  它将超越无聊的名位的高下,
  跨过一切时代,以至无穷无疆:
  或者,至少直到大自然的规律
  容许心和脑继续存在的一天;
  直到它们把你每部分都让给
  遗忘,你的记忆将永远不逸散。
  可怜的手册就无法那样持久,
  我也不用筹码把你的爱登记;
  所以你的手册我大胆地放走,
  把你交给更能珍藏你的册子:
    要靠备忘录才不会把你遗忘,
    岂不等于表明我对你也善忘?

    一二三

  不,时光,你断不能夸说我在变:
  你新建的金字塔,不管多雄壮,
  对我一点不稀奇,一点不新鲜;
  它们只是旧景象披上了新装。
  我们的生命太短促,所以羡慕
  你拿来蒙骗我们的那些旧货;
  幻想它们是我们心愿的产物,
  不肯信从前曾经有人谈起过。
  对你和你的纪录我同样不卖账,
  过去和现在都不能使我惊奇,
  因为你的记载和我所见都扯谎,
  都多少是你疾驰中造下的孽迹。
    我敢这样发誓:我将万古不渝,
    不管你和你的镰刀多么锋利。

    一二四

  假如我的爱只是权势的嫡种,
  它就会是命运的无父的私生子,
  受时光的宠辱所磨折和播弄,
  同野草闲花一起任人们采刈。
  不呀,它并不是建立在偶然上;
  它既不为荣华的笑颜所转移,
  也经受得起我们这时代风尚
  司空见惯的抑郁、愤懑的打击:
  它不害怕那只在短期间有效、
  到处散播异端和邪说的权谋,
  不因骄阳而生长,雨也冲不掉,
  它巍然独立在那里,深思熟筹。
    被时光愚弄的人们,起来作证!
    你们毕生作恶,却一死得干净。

    一二五

  这对我何益,纵使我高擎华盖,
  用我的外表来为你妆点门面,
  或奠下伟大基础,要留芳万代,
  其实比荒凉和毁灭为期更短?
  难道我没见过拘守仪表的人,
  付出高昂的代价,却丧失一切,
  厌弃淡泊而拚命去追求荤辛,
  可怜的赢利者,在顾盼中雕谢?
  不,请让我在你心里长保忠贞,
  收下这份菲薄但由衷的献礼,
  它不搀杂次品,也不包藏机心,
  而只是你我间互相致送诚意。
    被收买的告密者,滚开!你越诬告
    真挚的心,越不能损害它分毫。

    一二六*

  你,小乖乖,时光的无常的沙漏
  和时辰(他的小镰刀)都听你左右;
  你在亏缺中生长,并昭示大众
  你的爱人如何雕零而你向荣;
  如果造化(掌握盈亏的大主宰),
  在你迈步前进时把你挽回来,
  她的目的只是:卖弄她的手法
  去丢时光的脸,并把分秒扼杀。
  可是你得怕她,你,她的小乖乖!
  她只能暂留,并非常保,她的宝贝!
  她的账目,虽延了期,必须清算:
  要清偿债务,她就得把你交还。

    一二七

  在远古的时代黑并不算秀俊,
  即使算,也没有把美的名挂上;
  但如今黑既成为美的继承人,
  于是美便招来了侮辱和诽谤。
  因为自从每只手都修饰自然,
  用艺术的假面貌去美化丑恶,
  温馨的美便失掉声价和圣殿,
  纵不忍辱偷生,也遭了亵渎。
  所以我情妇的头发黑如乌鸦,
  眼睛也恰好相衬,就像在哀泣
  那些生来不美却迷人的冤家,
  用假名声去中伤造化的真誉。
    这哀泣那么配合她们的悲痛,
    大家齐声说:这就是美的真容。

    一二八

  多少次,我的音乐,当你在弹奏
  音乐,我眼看那些幸福的琴键
  跟着你那轻盈的手指的挑逗,
  发出悦耳的旋律,使我魂倒神颠——
  我多么艳羡那些琴键轻快地
  跳起来狂吻你那温柔的掌心,
  而我可怜的嘴唇,本该有这权利,
  只能红着脸对琴键的放肆出神!
  经不起这引逗,我嘴唇巴不得
  做那些舞蹈着的得意小木片,
  因为你手指在它们身上轻掠,
  使枯木比活嘴唇更值得艳羡。
    冒失的琴键既由此得到快乐,
    请把手指给它们,把嘴唇给我。

    一二九

  把精力消耗在耻辱的沙漠里,
  就是色欲在行动;而在行动前,
  色欲赌假咒、嗜血、好杀、满身是
  罪恶,凶残、粗野、不可靠、走极端;
  欢乐尚未央,马上就感觉无味:
  毫不讲理地追求;可是一到手,
  又毫不讲理地厌恶,像是专为
  引上钩者发狂而设下的钓钩;
  在追求时疯狂,占有时也疯狂;
  不管已有、现有、未有,全不放松;
  感受时,幸福;感受完,无上灾殃;
  事前,巴望着的欢乐;事后,一场梦。
    这一切人共知;但谁也不知怎样
    逃避这个引人下地狱的天堂。

    一三○

  我情妇的眼睛一点不像太阳;
  珊瑚比她的嘴唇还要红得多:
  雪若算白,她的胸就暗褐无光,
  发若是铁丝,她头上铁丝婆娑。
  我见过红白的玫瑰,轻纱一般;
  她颊上却找不到这样的玫瑰;
  有许多芳香非常逗引人喜欢,
  我情妇的呼吸并没有这香味。
  我爱听她谈话,可是我很清楚
  音乐的悦耳远胜于她的嗓子;
  我承认从没有见过女神走路,
  我情妇走路时候却脚踏实地:
    可是,我敢指天发誓,我的爱侣
    胜似任何被捧作天仙的美女。

    一三一

  尽管你不算美,你的暴虐并不
  亚于那些因美而骄横的女人;
  因为你知道我的心那么糊涂,
  把你当作世上的至美和至珍。
  不过,说实话,见过你的人都说,
  你的脸缺少使爱呻吟的魅力:
  尽管我心中发誓反对这说法,
  我可还没有公开否认的勇气。
  当然我发的誓一点也不欺人;
  数不完的呻吟,一想起你的脸,
  马上联翩而来,可以为我作证:
  对于我,你的黑胜于一切秀妍。
    你一点也不黑,除了你的人品,
    可能为了这原故,诽谤才流行。

    一三二

  我爱上了你的眼睛;你的眼睛
  晓得你的心用轻蔑把我磨折,
  对我的痛苦表示柔媚的悲悯,
  就披上黑色,做旖旎的哭丧者。
  而的确,无论天上灿烂的朝阳
  多么配合那东方苍白的面容,
  或那照耀着黄昏的明星煌煌
  (它照破了西方的黯淡的天空),
  都不如你的脸配上那双泪眼。
  哦,但愿你那颗心也一样为我
  挂孝吧,既然丧服能使你增妍,
  愿它和全身一样与悲悯配合。
    黑是美的本质(我那时就赌咒),
    一切缺少你的颜色的都是丑。

    一三三

  那使我的心呻吟的心该诅咒,
  为了它给我和我的朋友的伤痕!
  难道光是折磨我一个还不够?
  还要把朋友贬为奴隶的身分?
  你冷酷的眼睛已夺走我自己,
  那另一个我你又无情地霸占:
  我已经被他(我自己)和你抛弃;
  这使我遭受三三九倍的苦难。
  请用你的铁心把我的心包围,
  让我可怜的心保释朋友的心;
  不管谁监视我,我都把他保卫;
  你就不能在狱中再对我发狠。
    你还会发狠的,我是你的囚徒,
    我和我的一切必然任你摆布。

    一三四

  因此,现在我既承认他属于你,
  并照你的意旨把我当抵押品,
  我情愿让你把我没收,好教你
  释放另一个我来宽慰我的心:
  但你不肯放,他又不愿被释放,
  因为你贪得无厌,他心肠又软;
  他作为保人签字在那证券上,
  为了开脱我,反而把自己紧拴。
  分毫不放过的高利贷者,你将要
  行使你的美丽赐给你的特权
  去控诉那为我而负债的知交;
  于是我失去他,因为把他欺骗。
    我把他失掉;你却占有他和我:
    他还清了债,我依然不得开脱。

    一三五*

  假如女人有满足,你就得如“愿”,
  还有额外的心愿,多到数不清;
  而多余的我总是要把你纠缠,
  想在你心愿的花上添我的锦。
  你的心愿汪洋无边,难道不能
  容我把我的心愿在里面隐埋?
  难道别人的心愿都那么可亲,
  而我的心愿就不配你的青睐?
  大海,满满是水,照样承受雨点,
  好把它的贮藏品大量地增加;
  多心愿的你,就该把我的心愿
  添上,使你的心愿得到更扩大。
    别让无情的“不”把求爱者窒息;
    让众愿同一愿,而我就在这愿里。

    一三六

  你的灵魂若骂你我走得太近,
  请对你那瞎灵魂说我是你“心愿”,
  而“心愿”,她晓得,对她并非陌生;
  为了爱,让我的爱如愿吧,心肝。
  心愿将充塞你的爱情的宝藏,
  请用心愿充满它,把我算一个,
  须知道宏大的容器非常便当,
  多装或少装一个算不了什么。
  请容许我混在队伍中间进去,
  不管怎样说我总是其中之一;
  把我看作微末不足道,但必须
  把这微末看作你心爱的东西。
    把我名字当你的爱,始终如一,
    就是爱我,因为“心愿”是我的名字。

    一三七

  又瞎又蠢的爱,你对我的眸子
  干了什么,以致它们视而不见?
  它们认得美,也看见美在那里,
  却居然错把那极恶当作至善。
  我的眼睛若受了偏见的歪扭,
  在那人人行驶的海湾里下锚,
  你为何把它们的虚妄作成钩,
  把我的心的判断力钩得牢牢?
  难道是我的心,明知那是公地,
  硬把它当作私人游乐的花园?
  还是我眼睛否认明显的事实,
  硬拿美丽的真蒙住丑恶的脸?
    我的心和眼既迷失了真方向,
    自然不得不陷入虚妄的膏肓。

    一三八

  我爱人赌咒说她浑身是忠实,
  我相信她(虽然明知她在撒谎),
  让她认为我是个无知的孩子,
  不懂得世间种种骗人的勾当。
  于是我就妄想她当我还年轻,
  虽然明知我盛年已一去不复返;
  她的油嘴滑舌我天真地信任:
  这样,纯朴的真话双方都隐瞒。
  但是为什么她不承认说假话?
  为什么我又不承认我已经衰老?
  爱的习惯是连信任也成欺诈,
  老年谈恋爱最怕把年龄提到。
    因此,我既欺骗她,她也欺骗我,
    咱俩的爱情就在欺骗中作乐。

    一三九

  哦,别叫我原谅你的残酷不仁
  对于我的心的不公正的冒犯;
  请用舌头伤害我,可别用眼睛;
  狠狠打击我,杀我,可别耍手段。
  说你已爱上了别人;但当我面,
  心肝,可别把眼睛向旁边张望:
  何必要耍手段,既然你的强权
  已够打垮我过分紧张的抵抗?
  让我替你辩解说:“我爱人明知
  她那明媚的流盼是我的死仇,
  才把我的敌人从我脸上转移,
  让它向别处放射害人的毒镞!”
    可别这样;我已经一息奄奄,
    不如一下盯死我,解除了苦难。

    一四○

  你狠心,也该放聪明;别让侮蔑
  把我不作声的忍耐逼得太甚;
  免得悲哀赐我喉舌,让你领略
  我的可怜的痛苦会怎样发狠。
  你若学了乖,爱呵,就觉得理应
  对我说你爱我,纵使你不如此;
  好像暴躁的病人,当死期已近,
  只愿听医生报告健康的消息;
  因为我若是绝望,我就会发疯,
  疯狂中难保不把你胡乱咒骂:
  这乖张世界是那么不成体统,
  疯狂的耳总爱听疯子的坏话。
    要我不发疯,而你不遭受诽谤,
    你得把眼睛正视,尽管心放荡。

    一四一

  说实话,我的眼睛并不喜欢你,
  它们发见你身上百孔和千疮;
  但眼睛瞧不起的,心儿却着迷,
  它一味溺爱,不管眼睛怎样想。
  我耳朵也不觉得你嗓音好听,
  就是我那容易受刺激的触觉,
  或味觉,或嗅觉都不见得高兴
  参加你身上任何官能的盛酌。
  可是无论我五种机智或五官
  都不能劝阻痴心去把你侍奉,
  我昂藏的丈夫仪表它再不管,
  只甘愿作你傲慢的心的仆从。
    不过我的灾难也非全无好处:
    她引诱我犯罪,也教会我受苦。

    一四二

  我的罪咎是爱,你的美德是憎,
  你憎我的罪,为了我多咎的爱:
  哦,你只要比一比你我的实情,
  就会发觉责备我多么不应该。
  就算应该,也不能出自你嘴唇,
  因为它们亵渎过自己的口红,
  劫夺过别人床弟应得的租金,
  和我一样屡次偷订爱的假盟。
  我爱你,你爱他们,都一样正当,
  尽管你追求他们而我讨你厌。
  让哀怜的种子在你心里暗长,
  终有天你的哀怜也得人哀怜。
    假如你只知追求,自己却吝啬,
    你自己的榜样就会招来拒绝。

    一四三

  看呀,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主妇
  跑着去追撵一只逃走的母鸡,
  把孩子扔下,拚命快跑,要抓住
  那个她急着要得回来的东西;
  被扔下的孩子紧跟在她后头,
  哭哭啼啼要赶上她,而她只管
  望前一直追撵,一步也不停留,
  不顾她那可怜的小孩的不满:
  同样,你追那个逃避你的家伙,
  而我(你的孩子)却在后头追你;
  你若赶上了希望,请回头照顾我,
  尽妈妈的本分,轻轻吻我,很和气。
    只要你回头来抚慰我的悲啼,
    我就会祷告神让你从心所欲。

    一四四

  两个爱人像精灵般把我诱惑,
  一个叫安慰,另外一个叫绝望:
  善的天使是个男子,丰姿绰约;
  恶的幽灵是个女人,其貌不扬。
  为了促使我早进地狱,那女鬼
  引诱我的善精灵硬把我抛开,
  还要把他迷惑,使沦落为妖魅,
  用肮脏的骄傲追求纯洁的爱。
  我的天使是否已变成了恶魔,
  我无法一下子确定,只能猜疑;
  但两个都把我扔下,互相结合,
  一个想必进了另一个的地狱。
    可是这一点我永远无法猜透,
    除非是恶的天使把善的撵走。

    一四五

  爱神亲手捏就的嘴唇
  对着为她而憔悴的我,
  吐出了这声音说,“我恨”:
  但是她一看见我难过,
  心里就马上大发慈悲,
  责备那一向都是用来
  宣布甜蜜的判词的嘴,
  教它要把口气改过来:
  “我恨”,她又把尾巴补缀,
  那简直像明朗的白天
  赶走了魔鬼似的黑夜,
  把它从天堂甩进阴间。
    她把“我恨”的恨字摒弃,
    救了我的命说,“不是你”。

    一四六

  可怜的灵魂,万恶身躯的中心,
  被围攻你的叛逆势力所俘掳,
  为何在暗中憔悴,忍受着饥馑,
  却把外壁妆得那么堂皇丽都?
  赁期那么短,这倾颓中的大厦
  难道还值得你这样铺张浪费?
  是否要让蛆虫来继承这奢华,
  把它吃光?这可是肉体的依皈?
  所以,灵魂,请拿你仆人来度日,
  让他消瘦,以便充实你的贮藏,
  拿无用时间来兑换永欠租期,
  让内心得滋养,别管外表堂皇:
    这样,你将吃掉那吃人的死神,
    而死神一死,世上就永无死人。

    一四七

  我的爱是一种热病,它老切盼
  那能够使它长期保养的单方,
  服食一种能维持病状的药散,
  使多变的病态食欲长久盛旺。
  理性(那医治我的爱情的医生)
  生气我不遵守他给我的嘱咐,
  把我扔下,使我绝望,因为不信
  医药的欲望,我知道,是条死路。
  我再无生望,既然丧失了理智,
  整天都惶惑不安、烦躁、疯狂;
  无论思想或谈话,全像个疯子,
  脱离了真实,无目的,杂乱无章;
    因为我曾赌咒说你美,说你璀璨,
    你却是地狱一般黑,夜一般暗。

    一四八

  唉,爱把什么眼睛装在我脑里,
  使我完全认不清真正的景象?
  竟错判了眼睛所见到的真相?
  如果我眼睛所迷恋的真是美,
  为何大家都异口同声不承认?
  若真不美呢,那就绝对无可讳,
  爱情的眼睛不如一般人看得真:
  当然喽,它怎能够,爱眼怎能够
  看得真呢,它日夜都泪水汪汪?
  那么,我看不准又怎算得稀有?
  太阳也要等天晴才照得明亮。
    狡猾的爱神!你用泪把我弄瞎,
    只因怕明眼把你的丑恶揭发。

    一四九

  你怎能,哦,狠心的,否认我爱你,
  当我和你协力把我自己厌恶?
  我不是在想念你,当我为了你
  完全忘掉我自己,哦,我的暴主?
  我可曾把那恨你的人当朋友?
  我可曾对你厌恶的人献殷勤?
  不仅这样,你对我一皱起眉头,
  我不是马上叹气,把自己痛恨?
  我还有什么可以自豪的优点,
  傲慢到不屑于为你服役奔命,
  既然我的美都崇拜你的缺陷,
  唯你的眼波的流徒转移是听?
    但,爱呵,尽管憎吧,我已猜透你:
    你爱那些明眼的,而我是瞎子。

    一五○

  哦,从什么威力你取得这力量,
  连缺陷也能把我的心灵支配?
  教我诬蔑我可靠的目光撒谎,
  并矢口否认太阳使白天明媚?
  何来这化臭腐为神奇的本领,
  使你的种种丑恶不堪的表现
  都具有一种灵活强劲的保证,
  使它们,对于我,超越一切至善?
  谁教你有办法使我更加爱你,
  当我听到和见到你种种可憎?
  哦,尽管我锺爱着人家所嫌弃,
  你总不该嫌弃我,同人家一条心:
    既然你越不可爱,越使得我爱,
    你就该觉得我更值得你喜爱。

    一五一

  爱神太年轻,不懂得良心是什么;
  但谁不晓得良心是爱情所产?
  那么,好骗子,就别专找我的错,
  免得我的罪把温婉的你也牵连。
  因为,你出卖了我,我的笨肉体
  又哄我出卖我更高贵的部分;
  我灵魂叮嘱我肉体,说它可以
  在爱情上胜利;肉体再不作声,
  一听见你的名字就马上指出
  你是它的胜利品;它趾高气扬,
  死心蹋地作你最鄙贱的家奴,
  任你颐指气使,或倒在你身旁。
    所以我可问心无愧地称呼她
    做“爱”,我为她的爱起来又倒下。

    一五二

  你知道我对你的爱并不可靠,
  但你赌咒爱我,这话更靠不住;
  你撕掉床头盟,又把新约毁掉,
  既结了新欢,又种下新的憎恶。
  但我为什么责备你两番背盟,
  自己却背了二十次!最反复是我;
  我对你一切盟誓都只是滥用,
  因而对于你已经失尽了信约。
  我曾矢口作证你对我的深爱:
  说你多热烈、多忠诚、永不变卦,
  我使眼睛失明,好让你显光彩,
  教眼睛发誓,把眼前景说成虚假——
    我发誓说你美!还有比这荒唐:
    抹煞真理去坚持那么黑的谎!

    一五三

  爱神放下他的火炬,沉沉睡去:
  月神的一个仙女乘了这机会
  赶快把那枝煽动爱火的火炬
  浸入山间一道冷冰冰的泉水;
  泉水,既从这神圣的火炬得来
  一股不灭的热,就永远在燃烧,
  变成了沸腾的泉,一直到现在
  还证实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。
  但这火炬又在我情妇眼里点火,
  为了试验,爱神碰一下我胸口,
  我马上不舒服,又急躁又难过,
  一刻不停地跑向温泉去求救,
    但全不见效:能治好我的温泉
    只有新燃起爱火的、我情人的眼。

    一五四

  小小爱神有一次呼呼地睡着,
  把点燃心焰的火炬放在一边,
  一群蹁跹的贞洁的仙女恰巧
  走过;其中最美的一个天仙
  用她处女的手把那曾经烧红
  万千颗赤心的火炬偷偷拿走,
  于是这玩火小法师在酣睡中
  便缴械给那贞女的纤纤素手。
  她把火炬往附近冷泉里一浸,
  泉水被爱神的烈火烧得沸腾,
  变成了温泉,能消除人间百病;
  但我呵,被我情妇播弄得头疼,
    跑去温泉就医,才把这点弄清:
    爱烧热泉水,泉水冷不了爱情。

  注释
   ①诗神:即诗人,故下面用男性代词“他”字。
   ②当时制造假发的人常常买死人的头发作原料。
   ③土星在西欧星相学里是沉闷和忧郁的象征。
   ④烙印:耻辱。
   ⑤当时相信醋能防疫。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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